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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是被闹钟叫醒的。

六点半,天已经亮了。昨夜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她躺在床上醒了几秒钟的神,然后翻身起床。

洗漱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眼底有些发青,昨晚睡得太晚,但精神还好。她用冷水拍了拍脸,换了件干净的衣服,把头发扎起来,出门前在包里多塞了一个笔记本和一包纸巾。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带纸巾。可能是直觉。

楼下的早餐店刚开门,蒸笼冒着白乎乎的热气。沈清漪买了三个包子两杯豆浆,想了想又多买了两杯豆浆,拎着往林小溪家走。

到楼下的时候正好七点四十。她按了门铃,等了大概半分钟,门开了。

王秀兰开的门。她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比沈清漪还重,显然一晚上没怎么睡。

“沈老师,快进来。”王秀兰的声音还是有些沙哑,但比昨晚平稳了很多。

林小溪已经收拾好了,坐在沙发上,穿着校服,书包放在脚边。她的眼睛还是有点肿,但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晚平静,像是暴风雨过后的海面,虽然还有余波,但至少不再翻涌了。

“吃早饭了吗?”沈清漪把早餐举了举。

王秀兰愣了一下,连忙说:“这怎么好意思……”

“顺路买的,别客气。”沈清漪把包子和豆浆放在茶几上,拿了一杯豆浆递给林小溪,“趁热喝。”

林小溪接过豆浆,低头喝了一口,没有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三个人在客厅里吃了早饭。王秀兰吃得很慢,一个包子掰成好几块,每一块都要嚼很久。沈清漪知道她不是不饿,是吃不下。

吃完饭,沈清漪叫了一辆网约车。去县医院大概四十分钟车程,走省道,路过好几个镇子和一大片农田。车里很安静,只有导航的声音偶尔冒出来说一句“前方五百米请直行”。

王秀兰坐在副驾驶,一直看着窗外。林小溪和沈清漪坐在后排,林小溪靠在车窗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清漪注意到林小溪的手一直在摸校服袖口,那里有一小块线头,被她反复拨弄着。

“紧张?”沈清漪轻声问。

林小溪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又点了点头。

沈清漪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手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座位上,掌心朝上。

过了大概十几秒,林小溪的手从袖口上移开,慢慢放到了沈清漪的掌心里。

女孩的手指凉凉的,很瘦,骨节分明。沈清漪轻轻握住了,没有再说话。

有些安慰不需要语言。

到了县医院,人比想象的多。挂号大厅里到处都是人,有的坐在椅子上等,有的站在窗口前排着长队,还有的就直接蹲在墙边,手里攥着一沓单子。

沈清漪让王秀兰和林小溪在候诊区坐着等,她自己去挂号。排了大概十五分钟的队,轮到她了。

“挂精神科。”沈清漪说。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头都没抬:“普通号还是专家号?普通号三十,专家号八十。”

“专家号。”

“今天专家号没了,最早明天。”

沈清漪愣了一下:“普通号今天有吗?”

“普通号也只剩下午的了,上午的号七点就放完了。”

沈清漪回头看了一眼候诊区的方向。王秀兰正坐在林小溪旁边,两个人都看着她这边,脸上都有一种小心翼翼的神情。

她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想起大学同学赵敏就在县医院工作,好像是内科的。她翻出赵敏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敏敏,你在医院吗?我带一个学生来看精神科,挂不上号,能不能帮个忙?”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赵敏就回复了:“你等一下,我问问。”

又过了大概三分钟,赵敏发来一条语音。沈清漪点开,赵敏的声音压得很低:“我问了,精神科王主任今天上午的号确实满了,但他中午有半个小时的空档,你要是能等,十二点左右他给你加个号。”

沈清漪松了口气,回了句“谢谢,中午请你吃饭”,然后去候诊区找王秀兰和林小溪。

“上午的号挂不上了,”沈清漪说,“但是中午十二点医生可以加个号。我们先等着,行吗?”

王秀兰连忙点头:“行行行,等一天都行。”

于是她们就在候诊区坐了下来。

医院里的时间过得很慢。墙上的电子钟每跳一个数字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候诊区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有的看完病高高兴兴走了,有的拿着检查单愁眉苦脸地去了交费窗口。

沈清漪中间去了一趟厕所,路过精神科诊室的时候,看到门口排着一条长队。排队的人什么样的都有,有老人,有年轻人,甚至还有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和林小溪差不多大。

她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一点。不是幸灾乐祸,而是一种“她们不是一个人”的感觉——原来有这么多人和林小溪一样,在和自己脑子里的东西作斗争。

快十二点的时候,赵敏过来了。她穿着白大褂,比大学时候胖了一点,但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眼睛弯弯的。

“清漪!”赵敏走过来,先跟沈清漪打了个招呼,然后看了林小溪一眼,目光很柔和,“就是这个小姑娘?”

沈清漪点了点头,简单介绍了一下。赵敏没有多问,直接带着她们去了精神科诊室。

王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医生,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说话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思考才说出来的。他让林小溪坐下来,问了一些问题——睡觉怎么样,胃口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做什么事都没意思,有没有想过伤害自己。

林小溪一开始回答得很简短,一个词两个词地往外蹦。但王主任不急,他问得很慢,等得也很耐心。慢慢地,林小溪的话多了起来。

沈清漪和王秀兰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没插。王秀兰的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死死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来。

大概二十分钟后,王主任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看着林小溪说:“小朋友,我建议你做个心理评估,然后我们再根据结果来调整用药。你之前吃的那个药,剂量可能不太对,需要重新开。”

林小溪点了点头。

王主任又看向王秀兰:“你是孩子的妈妈?”

王秀兰连忙点头。

“孩子的爸爸呢?”

“他……不在了。”

王主任沉默了一秒,没有再问。他开了一沓检查单,递给王秀兰,语气平和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先去做评估,大概一个小时出结果,拿结果回来找我。费用的话,有医保吗?”

“有,有新农合。”王秀兰说。

“能报销一部分。”王主任说完,又看了林小溪一眼,忽然多说了一句,“小姑娘,你来了就是迈了一大步。后面的路慢慢走,不着急。”

林小溪低着头,过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出了诊室,赵敏带她们去交费。王秀兰掏出钱包的时候,沈清漪看到那是一个用了很久的布钱包,边角都磨毛了。王秀兰从里面抽出一张一百的,又一张一百的,数钱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

最后交了四百多块。王秀兰把收据仔细叠好,放进钱包最里层的夹层里,动作小心得像在放一件贵重的东西。

沈清漪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

心理评估在一栋老楼的二层。走廊很长,灯管有一半不亮,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评估室的门口贴着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心理测评中心”几个字,纸已经发黄了,边角翘起来。

林小溪被带进一个小房间做测评,王秀兰和沈清漪在外面等。

走廊里有一排塑料椅子,坐上去冰凉冰凉的。王秀兰坐下来之后就一直盯着那扇关着的门,像是在等什么重要的宣判。

沈清漪把包里剩下的一杯豆浆递给她:“再喝点吧,中午了。”

王秀兰接过去,捧在手里,没喝。

过了大概五分钟,王秀兰忽然开口了:“沈老师,你说这个病……能治好吗?”

沈清漪想了想,说:“能。但要时间。”

“多久?”

“我不知道,”沈清漪实话实说,“但不管多久,她需要你陪着她。”

王秀兰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用手背使劲擦,擦不干净,索性不擦了,就那么让眼泪流着,嘴唇在抖,但声音是稳的。

“我会的,”她说,“我什么都能没有,不能没有她。”

沈清漪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王秀兰那双粗糙的、常年泡在食品厂消毒水里的手。

走廊里很安静。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一针一针地切割着时间。那扇门关着,但沈清漪知道,门那边,林小溪正在一点一点地把那些从未说出口的东西倒出来。

那些东西压了她太久太久,久到她自己都忘了,心里原来可以这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