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烧开了。王秀兰倒了三杯水,端过来的时候手还在抖,热水溅出来几滴落在茶几上,她也没擦。
沈清漪接过杯子,说了声谢谢。
王秀兰在她对面坐下来,双手捧着杯子,指节泛白。她盯着杯子里冒起来的热气,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林小溪她爸,”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走了八年了。”
八年。
沈清漪心里算了一下,林小溪今年十四岁,也就是说她六岁的时候父亲就不在了。
“怎么走的?”沈清漪问得很轻。
王秀兰抿了抿嘴唇:“工地上的事。架子倒了,砸到头,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她停了一下,“包工头跑了,工地是挂靠的资质,最后赔了十八万。十八万,一条人命。”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声把这种沉默衬托得更加沉重。
“那之后我就带着小溪住到了镇上,”王秀兰继续说,“租了这间房子,一住就是八年。我在食品厂上班,工资不高,但够我们娘俩吃饭。小溪很懂事,从来不跟我要这要那,学习成绩也好,老师都说她聪明。”
说到这里,王秀兰的声音忽然变了,从一种平铺直叙的疲惫变成了一种压抑着的、几乎要碎裂的东西。
“可就是这半年……”她放下杯子,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这半年我不知道她怎么了。成绩掉得厉害,老师打电话来说她上课走神,作业也不好好写。我问她,她什么都不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关就是一晚上。”
沈清漪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林小溪。女孩把脸埋在靠枕里,肩膀微微发抖,但一声不吭。
“我以为她是青春期,叛逆,过一阵子就好了,”王秀兰的声音终于彻底碎掉了,“直到今天晚上……我在她枕头底下翻到了那个。”
沈清漪的手指微微收紧。
“两板药,”王秀兰说,“我去网上查了,是抗抑郁的。”
她说出“抗抑郁”三个字的时候,嘴唇在抖。不是对这个词陌生,而是她无法把自己的女儿和这个词联系在一起。
“我问她哪来的药,她说是同学给的。我问哪个同学,她就不说话了。”王秀兰看着沈清漪,眼睛里有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时的神情,“沈老师,你说她到底怎么了?她是不是被人欺负了?还是学习压力太大了?我该怎么办?”
三个问题,每一个都是无底洞。
沈清漪没有急着回答。她先把手轻轻放在林小溪的后背上,感觉到女孩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又慢慢放松下来。
“小溪,”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抬起头来,看着我。”
过了几秒钟,林小溪慢慢从靠枕里抬起脸。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有泪痕,但表情不是哭,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在决定是继续躲还是干脆豁出去。
沈清漪看着她的眼睛:“那药是你自己去医院开的,还是同学给的?”
林小溪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你跟我说实话,”沈清漪的语气没有变,还是那样平静,“我不会告诉别人,也不会逼你做任何事。但你要跟我说实话。”
又过了几秒钟,林小溪终于开口了,声音小得几乎被雨声盖过。
“我自己去开的。”
王秀兰猛地抬起头。
沈清漪不动声色地问:“哪家医院?”
“县医院。”
“挂号不需要监护人吗?”
“我在自助机上挂的号,”林小溪说,“挂的皮肤科,然后去找医生开的药。”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叙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沈清漪听在耳朵里,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十四岁,一个十四岁的女孩要绕这么大一个弯子去给自己弄抗抑郁的药——她得多难受,才能想出这样的办法?
“医生没有问你要家长的联系方式?”沈清漪又问。
“我说我爸妈都在外地打工,我奶奶带我来不方便,在外面等着。”林小溪的声音更小了,“医生开了药,叮嘱我按时吃,一个月后复查。”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王秀兰忽然站了起来,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她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们,肩膀剧烈地抖动。
沈清漪没有去看王秀兰,而是继续看着林小溪。她知道,这个女孩能说出这些,已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如果现在把注意力从她身上移开,她可能再也不会开口了。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沈清漪问。
林小溪的眼睛又红了,但她没有哭出来。她只是把靠枕抱得更紧了一些,用一种和她年龄完全不相称的语气说了一句让沈清漪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心口发紧的话。
“好久了吧。好久好久了。久到我不记得正常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小了,雨声从倾盆变成了淅沥,又从淅沥变成了一种若有若无的呢喃。
沈清漪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林小溪的时候,是这学期刚开学。女孩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安安静静的,回答问题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作业工整得像是字帖。她当时觉得这是一个让人省心的好学生。
现在她才知道,那些让人省心的孩子,往往是最让人心疼的。因为他们太擅长隐藏了,擅长到所有人都觉得他们很好,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坏掉。
“小溪,”沈清漪的声音很轻,“明天我陪你去县医院,好不好?”
林小溪抬起头,眼睛里有一丝意外。
“让医生重新评估一下,”沈清漪说,“你妈妈也一起去。”
林小溪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沈清漪几秒钟,然后又看了看站在窗边的王秀兰。王秀兰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了身,满脸都是泪,但她在拼命地点头。
“好。”林小溪终于说。
这一个字轻飘飘的,但沈清漪知道,对于这个女孩来说,这一个字意味着她终于愿意从那个黑暗的角落里走出来一步。
哪怕只是一步。
沈清漪站起来,去厨房拿了一条干毛巾,回来递给王秀兰让她擦擦脸。然后她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先走了,”她说,“明天早上我来接你们。八点,行吗?”
王秀兰连忙点头,声音还带着哭腔:“沈老师,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不用谢我,”沈清漪说,目光落在林小溪身上,“她是个好孩子。我们都有责任帮她。”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林小溪忽然叫住了她。
“沈老师。”
沈清漪回过头。
林小溪站在客厅中间,抱着那个靠枕,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很多话,但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谢谢。”
这两个字她说得很认真,认真到沈清漪差点没忍住眼泪。
她冲林小溪笑了笑,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好几盏,只有一楼拐角处那盏还亮着,昏昏黄黄的。沈清漪扶着墙壁往下走,走到楼下的时候,才发现外面的雨其实已经停了。
地面还是湿的,空气里有泥土和雨水混在一起的味道。路灯把积水照出一片一片碎金似的光。
沈清漪站在楼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拨了出去。
响了五声,那边接了。
“喂?”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吵醒了。
“妈,”沈清漪说,“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这么晚了,怎么了?”
“没什么,”沈清漪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妈妈的声音变了,变得柔软了,像是冬天里一条晒过太阳的棉被。
“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沈清漪笑了一下,“就是下雨了,想起来小时候下雨的时候你都会来接我。”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她妈妈嘴上这么说,语气里却有一种藏不住的温柔,“你现在不是挺好的吗,当老师了,能接别人家孩子了。”
沈清漪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被拉长的影子,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嗯,”她说,“妈,你早点睡。”
“你也早点睡,别老熬夜。”
挂了电话,沈清漪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清凉。她把手机收进口袋里,朝街口走去。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要给林小溪联系县医院的医生,要跟学校那边说明情况,要和王秀兰好好谈一次关于治疗方案和费用的事。
但今晚,她只想在这个雨后的夜里,慢慢地走回家。
走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林小溪。
“沈老师,你是第一个没有骂我矫情的人。”
沈清漪站在路灯下,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最后只发了一句:“你不是矫情。你是生病了。生病了就要看医生,就像感冒发烧一样,没什么丢人的。”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
但没有回复。
沈清漪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她知道,有些话说出来之后,不需要立刻得到回应。就像种子种进土里,发芽需要时间。
而她现在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半了。沈清漪洗了澡,躺在床上,脑子里却怎么也安静不下来。她翻来覆去地想林小溪说的那句话——“久到我不记得正常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十四岁,应该是什么样的?
应该是为考试发愁,为喜欢的男生脸红,跟闺蜜吵架又和好,偷偷攒钱买明星海报。而不是在自助机上挂皮肤科的号,然后去找医生开抗抑郁的药。
沈清漪闭上眼睛。
她想,明天一定要跟医生把情况说清楚。林小溪需要的不仅仅是药,她需要一个能让她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理由。
窗外又飘起了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窗玻璃上,像是谁在轻轻敲着门。
沈清漪翻了个身,在雨声里慢慢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