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溪的妈妈姓王,叫王秀兰。
沈清漪是后来才知道这个名字的。在那个晚上,她只知道这个穿着蓝色工服、满脸泪痕的女人,在镇上的一家食品厂上班,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一个月休两天,工资三千出头。
这些信息不是王秀兰主动告诉她的,是沈清漪从那些断断续续的、被眼泪和愤怒切割成碎片的叙述中拼凑出来的。
哭过之后,王秀兰去厨房烧了一壶水。
她烧水的时候没有说话,背对着客厅,肩膀偶尔抖一下。林小溪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靠枕,把脸埋进去,整个人缩成一团。沈清漪坐在她旁边,没有催促,也没有安慰,只是安静地存在着。
水烧开了。王秀兰倒了三杯水,端过来。她的手还在抖,热水溅出来几滴,落在茶几上,很快蒸发成看不见的水汽。
“沈医生,”王秀兰坐下来,声音还是哑的,“你跟我说实话,这个手术,到底要多少钱?”
沈清漪在心里算了一下:“引产手术加上住院费用,在县医院大概三千到五千。如果去市里,可能要七八千。这还不算后续复查和可能的治疗。”
王秀兰的脸色白了一下。
“加上b超复查,去市里的路费、挂号费、检查费——”沈清漪顿了顿,“我建议还是去市里先确诊一下心脏的问题,再决定下一步。如果心脏真的有问题,手术费用会更高,但那是另一个层面的决定了。”
王秀兰沉默了很久。
她端起那杯热水,没有喝,两只手捧着,像是想从那点温度里借一点力气。
“那个畜生,”她忽然说,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他知不知道?”
林小溪从靠枕里抬起头,眼睛红肿,鼻尖通红,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知道。他说不可能是他的,说我在外面乱搞。”
王秀兰手里的杯子“啪”地磕在茶几上,水溅出来,烫到了她的手背,她像是没感觉到一样,猛地站起来。
“我去找他。”
“阿姨。”沈清漪叫住她,语气不重,但很坚定,“你去找他,他承认了,然后呢?他能拿出钱来吗?他愿意负责吗?一个十九岁的修车工,一个月能挣多少?”
王秀兰僵在原地。
“就算他愿意负责,”沈清漪继续说,“他拿出来的每一分钱,都会让你女儿觉得自己欠他的。你愿意让小溪欠他一辈子吗?”
王秀兰慢慢坐了下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那是一双常年泡在冷水里、被机器磨出老茧、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的手。她用这双手养活了自己和女儿十七年。
“那怎么办?”她问,声音里有一种让人心碎的茫然,“我总不能让我女儿一个人扛着。”
“不是一个人,”沈清漪说,“她有你。”
王秀兰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伸出手,把林小溪拉过来,搂在怀里。林小溪靠在她妈妈肩上,两只手攥着妈妈工服的衣领,像小时候那样。王秀兰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动作很慢,像是很久没有做过这个动作了,但身体还记得。
客厅里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和王秀兰拍背的声音。
沈清漪看着她们,忽然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大概四五岁,有一次发高烧,妈妈也是这样抱着她,一整夜没睡,一直拍她的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
后来呢?
后来她长大了,妈妈不再拍她的背了。再后来,她们之间隔了一道电话线,和两年的沉默。
“沈医生。”王秀兰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嗯。”
“明天你能不能陪我们去市里?我不认识那些大医院的路,也不知道该挂什么科。我一个人带她去,我怕……”
“好,”沈清漪说,“明天我陪你们去。”
王秀兰看着她,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感谢的话,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沈清漪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包。
“那我先回去了。明天早上我们几点出发?”
“越早越好,”王秀兰说,“我请了半天假。”
“那七点我在汽车站等你们。”
沈清漪走到门口,换了鞋,正要开门的时候,身后传来林小溪的声音。
“沈医生。”
她回过头。
林小溪从她妈妈怀里探出头来,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眼神和白天不一样了。白天她的眼神是惶恐的、闪躲的、像一只被追捕的猎物。现在,那双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谢谢你。”林小溪说。
沈清漪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
“早点睡,”她说,“明天会很累。”
沈清漪下楼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又坏了,她摸着黑一层一层走下去,手机的光照着脚下的台阶。走到一楼的时候,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在路灯的光晕里斜斜地落下来。
她没有带伞。
她站在单元门口的雨棚下面,看着这场雨,没有急着走。雨滴落在水洼里,溅起小小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然后消失。
手机震了一下。
沈临又发了一条消息:“处理完了吗?回家了吗?”
沈清漪回复:“在躲雨。”
“发定位,我去接你。”
沈清漪看着这行字,愣了两秒,然后打了几个字:“不用了,雨不大,我跑回去。”
消息还没发出去,沈临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你在哪?”他的声音有点急。
“东区老小区这边,具体地址我也说不清。”
“你站着别动,我二十分钟到。”
“沈临,真的不用——”
“苏锦说下雨天不能让你一个人走夜路。”
沈清漪愣了一下:“苏锦?”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声,隔得有点远,但沈清漪听得很清楚:“你别拿我说事!”
沈临笑了一声,然后对沈清漪说:“听到了吧?不是我要接你,是苏锦让我接你。你要拒绝就拒绝她。”
电话那头又传来苏锦的声音:“沈临你——!”
电话挂了。
沈清漪站在雨棚下面,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想起苏锦。那个让沈临变了一个人似的姑娘。她只见过苏锦几次,但每一次,她都能从沈临的眼睛里看到一种东西——那种东西叫“安定”。
沈临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像一阵风,抓不住,停不下来。现在他会在下雨天打电话说要来接人,会在深夜发消息问“到家了吗”。
苏锦把他变成了一个会担心别人的人。
或者,不是“变成”。是让他重新想起来,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雨渐渐小了。沈清漪把手机收起来,站在雨棚边上,看着雨丝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二十分钟后,一辆黑色的SUV停在小区门口,车灯亮着,在雨夜里格外显眼。
沈临从驾驶座下来,撑了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朝她走过来。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上车。”他说,把伞递给她,自己半边肩膀淋在雨里。
沈清漪接过伞,跟他一起走到车边。副驾驶的车窗摇下来,苏锦探出头来冲她笑了笑:“清漪姐,快上来,外面冷。”
沈清漪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座位上放着一杯打包的豆浆,还是热的。
苏锦转过头来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轻轻地问了一句:“你哭了?”
沈清漪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眼角还有没擦干的泪痕。
“没事,”她说,“风吹的。”
苏锦没有追问。她从前面递了一包纸巾过来,然后转回去坐好,对沈临说:“开车吧,回家。”
沈临从后视镜里看了沈清漪一眼,没有说什么,发动了车子。
雨刷一下一下地扫着挡风玻璃,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车里的音响开着,放着一首很老的歌,声音调得很低,像是怕吵到谁。
沈清漪靠在后座上,手里捧着那杯热豆浆,看着窗外的雨夜。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霓虹灯的光在水汽里晕开,把整座小城染成模糊的暖色。
“沈临。”她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沈临从后视镜里又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谢什么,”他说,“你是我妹。”
沈清漪低下头,看着豆浆杯盖上凝结的水珠。
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能被称为“家人”的,不一定是流着相同血液的人。也可能是下雨天开车来接你的人,是在车上给你准备一杯热豆浆的人,是从后视镜里看你一眼就能察觉你哭过的人。
车停在沈清漪租住的单元楼下。
她推开车门,把伞收好,转过身对车里的人说:“你们回去吧,早点休息。”
苏锦从副驾驶探出头来:“清漪姐,明天你还要去市里?”
“嗯。”
“那你自己注意安全。有什么事给我们打电话。”
沈清漪点点头,看着苏锦的眼睛,忽然说了一句:“苏锦。”
“嗯?”
“沈临遇到你,是他的运气。”
苏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在雨夜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像是一朵忽然绽开的花。
后座的车窗摇下来,沈临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行了行了,别煽情了,上去吧。”
沈清漪笑了一下,转身走进了单元楼。
她爬上三楼,打开门,换了鞋,把包扔在沙发上。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沈临发的消息:“到了说一声。”
她回复:“到了。”
然后又发了一条:“豆浆很好喝。”
沈临回了一个“早点睡”,后面跟着一个月亮的表情。
沈清漪把手机充上电,去洗了个澡,换上睡衣,躺在床上。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剩屋檐上积水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的,像是在数着什么。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像放电影一样闪过今天的所有画面——林小溪惶恐的眼神,b超屏幕上那个蜷缩的小小轮廓,王秀兰蹲在地上无声哭泣的背影,母女俩抱在一起时颤抖的肩膀。
还有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来的消息:“妈妈想你了。”
沈清漪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想,明天还要早起。
去市里,陪一个十七岁的姑娘做检查,听一个权威的医生宣判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到底有没有一颗健康的心脏。
然后,还要回来,面对自己的事情。
她打开手机,翻到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盯着看了几秒,然后退了出去。
明天再说。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黑暗里,只有屋檐滴水和远处偶尔驶过的车辆声。
沈清漪闭上眼睛,在那些声音的包围中,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梦里有一片油菜花田,金黄金黄的,一直延伸到天边。她站在田埂上,风吹过来,花浪一层一层地翻滚。
远处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朝她走过来。
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她知道,那是十七岁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