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唯一一听这话,大概能想到那个画面,顿时着急了,着急忙慌地进屋找外套准备出门。
“快点吧,我骑着自行车载着你过去。”
柳汉生又催了一句,祝唯一边披着外套边往外面去。
只是脚踩在了院门口的瞬间,视线慌忙之余对上了柳汉生那焦急的身影,脑子里面顿时浮现出同样的画面。
不同于今日缓缓上升的暖阳,那次正好是夕阳下落,天际还残留一片橘黄色的光晕。
“小唯一,快,张老师那边通知你过去一趟,好像是什么数据有问题,张老师发了很大的火,让我过来传个话,那边催得还挺着急的。”
这个画面是……?
祝唯一脚下焦急的步伐突然带着丝犹豫,她微眯着眼,忍着识海里的刺痛,拼命的想要抓住一些画面。
这个时候,柳汉生已经把立在边上的自行车推了过来,他拍了拍后座:
“快上来,自行车要快一点,我车技稳当颠不着你。”
祝唯一脚下的步伐越来越迟疑,面前这个人恍然见过?
不对——
他竟直接同画面里那个年轻一点的重合了?
一样的动作,一样推着自行车,连催促的语气都一样。
祝唯一闭眼,甩了甩刺痛不已的脑袋,抱着一丝找寻真相的心理,坐上了他的后座。
“手抓稳,我尽量快一点。”
“好……”
祝唯一反手抠紧了座板的边沿,一双眸子死死地盯着柳汉生的后脑勺。
张家的方位在深处,要去船厂的研究院,得直行穿过行政大楼——
等等,她为什么要去研究院?
祝唯一满腹疑惑,眼睁睁的看着幻境里面的柳汉生骑着自行车,载着小小的一团送去了船厂的研究所。
“一一怎么大晚上的过来了?你不想长高了?还是得了你外婆的令,过来押着张老头子回家的?”
“不是外公差人让我过来的吗?还催得特别着急?”
那人的表情明显一愣,继而笑着牵起了她的手往里面带:
“来了就来了吧,正好我们碰到一组数据卡壳了,他们各说各有理,谁也不服谁!你们小孩子新脑子总归比我们这些犟驴的脑子要灵活一些,你过来一起看看吧!”
过来看看?
祝唯一的呼吸一下子滞住了。
眼前还是柳汉生踩着自行车的背影,他弓着身子,车子微微颠簸。
可大着肚子的她像是完全感觉不到身下座板的梆硬,一双眸子死死钉在眼前铺开的幻象里。
画面中小小的一个,那个人一直牵着她,他们一直往里走,来到了一个房间门口。
还没进去就能听到里面激烈的碰撞声音。
里面在吵架,吵得很凶。
牵着她的那个人很熟络的推开了那间房门,然后就是一阵调侃。
方才吵得掀房顶的几个人,原本涨红着脸,嗓门一个比一个高;
看见小丫头的瞬间,火气硬生生卡在喉咙里,争吵声戛然而止,满屋子只剩下白炽灯滋滋的电流轻响。
就在此时,一个有些倔的老头见着了她,脸上还残留着一丝不服,直接把小小的她给抱了起来:
“你这丫头,大晚上的不睡觉还往这边跑,让你外婆瞧见了,我这耳朵怕是不得闲了!”
还坐在柳汉生后座上的祝唯一愣了,一双眼全然没了焦距,她感觉自己和画面中的那个小孩重合了。
她表情怔怔,看着把她抱起来的老头,然后看清了一双同张苏兰极为相似的眉眼……
“外……公……?”
就在她愣神的时候,她又落在了另一个老头的怀里,他的眉眼间全是钻研技术时的执拗:
“你外公就是认死理,跟他掰扯半天说不通。正好你来了,帮我们长长眼。”
小小的她被放到木桌旁的矮凳上。
头顶悬下来的白炽灯垂得很低,光圈收拢在桌面,把一张张手绘稿纸照得清清楚楚。
线条密密麻麻,画满了结构、标注、演算数字,边角还有反复涂改、用铅笔打了又擦的痕迹,是舰艇相关的图纸。
外公紧跟着凑过来,弯着腰,指节重重敲在稿纸上一处位置,声音依旧带着方才争执后的沉劲:
“你可别听他一面之词,这里的结构这么改行不通,材料扛不住应力。真按他这个方案来,试射的时候,还没等弹体出去,结构先崩开了。”
另一人立刻反驳,伸手挡在图纸那一块:
“材料短板是客观存在的!我们做设计,本来就要从源头找补救法子,不能一味守着老路子不敢动!”
几个人又快要争执起来,却都下意识放轻了音量。
时不时侧头去看桌边小小的孩童,像是都等着她一句话?
仿佛这小丫头真能看懂这些复杂晦涩的图纸,能给这场僵持不下的争论一个答案。
幻想里,那个小小的她还真拿起了笔和纸,就着他们手指的这一处推算着。
祝唯一又蹙起了眉头:这个画面是怎么回事……?
画面又一转,还是那个房间里,外面是熊熊大火;
火光从窗缝钻进来,把整间屋子染成刺目的橘红;
滚滚黑烟顺着房梁往上缠,呛人的焦糊味像是隔着漫长岁月,直直扑到祝唯一的鼻尖。
方才还围着木桌为一组数据争得面红耳赤、互不相让的几个人,此刻再没有半分拌嘴的火气。
谁都没有大喊大叫,动作却又急又稳。
飞快收拢散落的稿纸,对折、叠好,厚厚一沓紧紧按在胸口,用胳膊圈住,像是护住性命一般。
各自收好了后,还不忘对一对数,相互间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
低着眸看着小小的她,眉宇间不再是钻研的执拗,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容赴死的孤注一掷?
后座上的祝唯一惊得浑身发冷,指尖死死攥着座板的边沿,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窒息感漫上来。
“停下!”
就在她感觉自己要厥过去的时候,猛地开口,打碎了那幻想。
车轮碾过土路的轻响戛然而止。
柳汉生脚撑支住自行车,金属撑脚磕在地上,发出 “咔哒” 一声脆响。
祝唯一一张脸白得吓人,她扶着车座慢慢挪下来,脊背控制不住地弓着,像有千斤重的东西压在胸口。
一只手狠狠攥住胸前的衣襟,指节绷得泛白,另一只手虚虚撑着膝盖,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往肺里吸气。
“怎么了?”
柳汉生有些不耐烦,但是他得哄着祝唯一出去,就得把戏做足了。
祝唯一没法立刻回话,只顾着拼命喘气,好半晌,紊乱的气息才稍稍平复一点。
眼前晃荡的橘红火光一点点褪去,重新落入眼前的是熟悉的家属院主干道。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不住发颤,眼底还残留着方才幻象带来的惊惧与钝痛。
柳……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