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晕落在窗帘上,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种很淡的、像旧照片的颜色。
裴司烬还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还有新鲜的排骨在冰箱里。”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尽量放得平常,“陈爷爷说等你回去了再炖给你吃。”
阮予眠的睫毛动了一下。
司烬在说那顿他没有吃上的晚饭,在说那扇没有被关上的门,在说他还可以回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声音很轻地开口:“……对不起。”
“跟我道歉干嘛?”裴司烬微微皱眉,像是真的被问住了一样。
“排骨。没吃上。”阮予眠说。
裴司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安抚的、轻飘飘的笑,是真的被这三个字逗到了。
他低头看着眠眠的手,说:“那等你好了,你亲自下厨给我做。”他顿了顿,“就做排骨。”
阮予眠认真想了一会儿。他想到自己进厨房的样子,想到那道菜可能做出来的结果,然后他迟疑的点了一下头。
裴司烬没忍住,他低下头,在眠眠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很轻。
阮予眠没有躲开。
————
阮正擎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
管家爷爷从厨房出来,看到他这么晚回来,没有多问,只是接过他脱下的外套,语气带着一种斟酌之后才开口的谨慎:“先生……小少爷又进医院了。”
阮正擎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站在玄关,还没来得及换鞋,那只刚伸进拖鞋里的脚停住了:“……什么时候的事?”
“下午。”管家爷爷的声音放得很轻,“大少爷陪着去的。”
阮正擎没有再多问。他转身,拿起刚挂好的外套,重新穿上,弯腰系鞋带。他的动作没什么停顿,但他系鞋带的时候,手却比平时慢了一些,心里在想着什么。
今年第几次了?上次是什么时候?上一次和这一次之间,隔了多久?他数不清了。予眠住的院,比过去那些年加起来的次数还要多。
他开车去医院的路上,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为什么会这样?他给了予眠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药、最好的环境,他需要什么他都尽量满足,他想做什么他也没有再拦着。
可他还是一次次把自己送进医院。说到底,这还是他自己不珍视自己。他非要把自己逼出病来。
这个念头让他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他不确定这个想法是对还是错,他只是觉得,如果一个人自己不想好起来,别人再怎么用力拉他,他也只会站在原地。
到医院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
他远远就看到大儿子站在病房外面,背靠着墙,低着头,看不清表情。阮正擎走过去,语气带着一种被反复消耗过后的干涩:“这一次又是因为什么?”
阮怀序抬起头,脸上的疲惫还没有完全收好。“……情绪激动,昏倒了。”
阮正擎没有再问。
他走到病房门口,抬手准备推门。他的目光穿过那道门缝,落在房间里。
阮予眠靠在床头,脸色苍白,手臂上包着纱布。而裴家那小子正坐在床边,低头凑近他,嘴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额头。
那个动作很短,可它落在阮正擎眼里时,像一帧被放慢了很多倍的画面。
他握在门把手上的手顿住了。他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进去。
阮怀序也看到了,他快步上前,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身挡在了父亲面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挡,他只知道不能让父亲现在进去。
他怕那道门被推开的声响会惊动什么他还没想好该怎么收场的事。
“……爸。”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先别进去。”
阮正擎没有说话,但他收回了手。他转过身,跟着大儿子走到走廊尽头的拐角,那里安静一些,没有护士推车的声响,没有偶尔路过的病人。
阮正擎站定之后问:“他们怎么回事?”
阮怀序沉默了一会儿,像在用那几秒钟确认自己接下来的措辞会不会让这句话变得不可挽回:“……谈恋爱了。”
阮正擎在原地站了可能有三秒钟。然后他的声音从低处升起来:“你就是这么做哥哥的?谈多久了?为什么看着他犯错?”
阮怀序的眉头动了一下,但没有皱眉,只是很轻微地动了一下:“他只是喜欢一个人而已。”
“他们都是男的!”阮正擎的声音终于压不住了,“这就是错!”他的声音不算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反复捶打过,像是这些字他已经想了很久才整理成句,“你看着他走这条路,你为什么不拦着?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父亲吗?”
最后一句落下来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光照在阮正擎脸上,把他眉心的沟壑照得分明。
阮怀序看着那双因为情绪起伏而微微泛红的眼睛,没有接话。走廊里安静一瞬。他怕再说下去会激起更猛烈的浪。
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只能沉默,让那片沉默代替那些还没想好的回应。
“爸,”阮怀序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在试着把什么东西放回原位,“予眠刚醒,医生说情绪不能波动太大。你要谈,先等他好一点再说。”
没有指责,没有顶撞,也没有退让。
阮正擎看着大儿子挡在面前的样子,想起了很久以前的某个场景,他不太愿意深想。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能在商场上雷厉风行,能应对所有的商业谈判和突发状况,可面对自己的儿子,他总是有心无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