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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司烬坐在床边,窗外的天从灰变黑,又从黑变灰。

他中间去了一次洗手间,灌了一杯凉水,然后回来继续坐着,姿势几乎没有变过。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没有人告诉他。

怀序哥的表情很难看。他也问过,对方只是摇了摇头,说等眠眠醒了再说。他就没再问了。

医生来过了,说眠眠是情绪过度波动引发的昏厥,身体没有大碍,需要静养。

裴司烬在心里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嚼——

情绪过度波动。

他想起自己蹲在楼梯拐角听到的只言片语,想起怀序哥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他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那一定不是一件他能假装没看见的事。

他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害怕晃到眠眠的眼睛。帖子的界面还停留在他下午发过的那条消息上,最新的回复已经叠了十多层,评论区像是开了锅:

【万恶的资本主义】:恭喜!这是过了明路了!未来家属请坐主桌!

【烤肠只要淀粉肠】:大舅哥留饭!这进度条拉得也太快了,火箭都追不上你!

【谁偷了我裤衩子】:楼主什么时候发喜糖?我随二百。

【用户9273】:楼主之前发了那么久暗恋帖子,终于成了,替楼主开心!

【薄荷不是荷】:从楼主发第一条帖子开始我就在看了。以前那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暗恋选手,现在居然被大舅哥留饭了,有种自家猪终于会拱白菜了的感动。

裴司烬当时看着那些留言,心情格外的好。然后他翻到了一条更长的回复,大概是从很久之前就开始关注他的一个人写的:

【我其实很少在帖子里说话,但楼主的帖子我从第一条开始就在看。看到今天这一步,确实很为楼主高兴。只是想提醒一句,因为我自己走过类似的路。我曾经也以为爱能战胜一切,直到我凌晨三点在街上找他,只因为他发消息说‘世界是假的’。】

【那种日子,就是你把心掏出来放在地上,随时等着它被碾碎。他会推开你,说你配不上他;又会紧紧抱住你,说你是唯一的光。这种拉扯到最后,磨掉的不只是你的耐心,还有你对爱情的幻想。】

裴司烬盯着那段话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他又按亮了。他当时是怎么回复的,他不太记得了。

他忽然在想——

原来凌晨三点等人醒来的感觉,是这样的。不是他以为自己准备好了就可以轻轻带过的事。

他握着那只被纱布包好的手,指腹很轻地贴在手背上,没有松开。

——???——

这时,那只被他握着的手动了一下。

裴司烬的手收紧了一瞬,又立刻松开了,他转过头看向那张还在沉睡中的脸,看到他的睫毛正在很慢地、像两只翅膀一样轻轻扇动。

他开口,很小声的说:“……眠眠?”

阮予眠睁开眼。视野从模糊到清晰,灯光像隔着一层雾。他看到裴司烬的脸凑得很近,眼睛里带着压了太久没敢放的紧张。

那层紧张在看到他的视线终于聚焦时,碎成了一点隐约的光。

“你醒了?”裴司烬的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平稳,像是在用力把自己按下,“要不要喝水?现在凌晨三点多了,你睡了十四个小时。”

阮予眠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裴司烬的脸上,那是在辨认什么,也是在确认什么。他微微侧过头,看到了自己手臂上包好的纱布。

裴司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里揪心的疼。他开口,声音尽量放轻:“发生什么了?”

他拉着眠眠的手,没有松,那两道被纱布包住的地方好像隔着布料也能感受到轻微的凸起。他没有直接问为什么伤害自己,

因为那是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他只是在等一个愿意开口的时机。

阮予眠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想说。那些话太长了,太乱了,就像一堆被打翻了再也理不清的线头,他甚至连从哪里开始都不知道。

可他对上司烬那双含着担忧却依然努力保持着平稳的眼睛——

他知道司烬不逼他,但司烬在等他。

他自己选择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刚醒的沙哑:“……躯体化。”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真的要往下说,“太难受了……”

他没有说完,但裴司烬点了点头。

阮予眠垂下眼睛:“……私自停药了。”

他没有说停了多久,但裴司烬心里已经明白。他沉默了一会儿,很温柔的安抚着:“……是药太苦了吗?”

阮予眠愣住了。他没想到裴司烬会这么问。想过他可能会被追问原因,可能会被严肃地提醒,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问法。

他张了张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住了。

“……不是。”他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是……吃了药之后,脑子会变钝。所有的情绪都很遥远,像是隔着一层什么,高兴和难过都变轻了。”

“……我分不清自己是真的在难过,还是只是大脑告诉我在难过。我也分不清自己是真的高兴,还是只是药物让我觉得应该高兴。”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停药的时候,我会更难受,但至少那些难受是……我的。是我自己的,不是药给的。”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它在空气里停留的时间有点长。

裴司烬没有立刻回答。他握着那只被纱布包好的手,指腹轻轻贴着布料边缘,没敢使力。

他的目光落在眠眠低垂的睫毛上,没有移开:“那我们一起想办法。”

——

门外,阮怀序站在那里。

他的目光透过门缝,落在弟弟那张苍白的、正在慢慢说出实情的脸上,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理解了,是明白了。

他明白为什么眠眠会停药,为什么宁愿扛着那些难以忍受的感受,也不愿意按时吃药。他不是不想好起来,他只是不想变成一个连自己都认不出的自己。

他想起自己说的话,想起那些质问。他以为那些话是在关心,是在督促,可他从来没有想过,弟弟要面对的不仅仅是病本身,还要面对那个因为吃药而变得模糊的自己。

他一直以为他在帮弟弟对抗病魔,却忘了告诉他:你可以慢慢来。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下来,仰起头靠着墙壁,头顶的灯光白而刺眼。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样累过,那些被压了很久的情绪缓慢地漫上来。

他眼眶有些湿润,在灯光下亮了一瞬,他抬起手盖住眼睛,像是要挡住那道过于明亮的光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