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并没有因为寻到管家爷爷而结束。它像一个无法挣脱的漩涡,继续拖拽着小予眠,沉向更深的、被时间凝固的深渊。
管家爷爷听完他断断续续、带着哭腔的描述,脸色骤然变得铁青,丢下手中的一切,像一阵风似的冲向主楼。
小予眠被他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凝重的表情吓到了,愣了几秒,才迈着小短腿,气喘吁吁地跟了上去。
等他费力地爬上二楼,来到主卧门口时,看到的是一片让他心跳几乎停止的混乱景象。
主卧的门大敞着,里面传出压抑的惊呼和急促的脚步声。管家爷爷正焦急地在床边打着电话,声音发颤。
两个平时很少见到的佣人阿姨也跑了过来,面色惊慌,不知所措地站在门口。空气里,除了妈妈惯用的馨香,还多了一种陌生的、冰冷的、让他本能感到恐惧的气味。
小予眠想冲进去,想看看妈妈怎么样了。他刚迈开步子,就被一双温暖却带着不容抗拒力道的手抱住了。
是平时负责照顾他起居的保姆李阿姨。她脸上也带着惊惶,但努力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声音有些发紧:“小少爷,乖,我们先不进去,妈妈……妈妈需要医生叔叔来看。”
“妈妈……”小予眠在她怀里挣扎,伸着小手往房间里够,“我要妈妈……妈妈生病了……”
“医生叔叔马上就来,马上就来……”李阿姨紧紧抱着他,不让他进去,目光却担忧地频频望向房间内。
没过多久,急促的脚步声再次响起,一个穿着白大褂、提着药箱的陌生叔叔跟着管家爷爷冲进了房间。
小予眠认得那衣服,是医生的衣服。他稍微安静了一点,但心还是揪得紧紧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门。
又过了一会儿,一阵更急促、更沉重的脚步声从楼梯传来。是爸爸!爸爸回来了!
阮正擎的脸色是从未见过的苍白和紧绷,他甚至连西装外套都没脱,直接冲进了主卧。
小予眠看到爸爸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心里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爸爸来了,爸爸一定能帮妈妈!
很快,哥哥也来了,他看起来跑得很急,额头上都是汗,脸上带着和他年龄不符的震惊和茫然。他看了被李阿姨抱在怀里的弟弟一眼,嘴唇动了动,却没说什么,也跟着爸爸进了房间。
门内传来压抑的说话声,医生的声音,爸爸低沉急促的问询,还有哥哥偶尔发出的、带着哭腔的妈妈……声音混乱而沉重,像一块巨石压在小予眠的心口。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变得无比漫长。
李阿姨抱着他,试图把他带到楼下:“小少爷,我们先去花园玩一会儿好不好?等医生叔叔给妈妈看完病……”
“不要!”小予眠用力摇头,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我要等妈妈!我要等爸爸和哥哥!”
他挣扎得太厉害,李阿姨差点抱不住他。就在这时,房间里似乎有了动静。
爸爸抱着妈妈走了出来。
妈妈被毯子整个包裹着,只露出一点散乱的头发,脸完全看不见。
爸爸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眼神空茫而骇人,抱着妈妈的手臂却异常稳定。他走得很快,很急,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
哥哥跟在爸爸身后,眼睛通红,像是哭过,又像是被吓到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机械地跟着。
他们要带妈妈去哪里?
小予眠的心猛地一沉,一种被抛下的巨大恐慌瞬间攫住了他!
“爸爸!哥哥!”他用尽全力在李阿姨怀里挣扎起来,声音尖利,“等我!不要丢下眠眠!!”
他看到了爸爸的脚步似乎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哥哥好像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是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悲伤?茫然?
李阿姨用力抱紧他,试图安抚:“小少爷乖,爸爸和哥哥带妈妈去看医生,我们……”
“不要!我要一起去!妈妈!爸爸!哥哥!!”小予眠哭喊着,手脚并用地挣扎,像一只被困住的小兽。
他挣脱了李阿姨一只手,奋力向前扑去,想要追上那两道即将消失在楼梯口的身影。
然而,就在他即将触碰到楼梯扶手的那一刻——
“嗡……”
四周的景象突然剧烈地晃动、扭曲起来!像被打碎的镜子,又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无数诡异的光斑和裂痕。
那熟悉的走廊,惊慌的佣人,抱着他的李阿姨,还有爸爸和哥哥离去的背影……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间破碎、崩解!
取而代之的,是从破碎景象的缝隙中、从地板下、从墙壁里……猛地伸出无数只漆黑粘稠的、没有具体形状的触手!它们如同跗骨之蛆,带着冰冷刺骨的寒意和令人作呕的触感,迅猛地缠上了他的脚踝!
“啊——!”
小予眠惊叫一声,被那巨大的力道狠狠拽倒在地!冰冷坚硬的地面撞击着他的身体,但他感觉不到疼,只有无边的、灭顶的恐惧。
更多的黑手从四面八方涌来,缠上他的小腿、腰腹、手臂……它们的力量大得惊人,无论他如何踢打、挣扎,都无法撼动分毫。
他像一只落入蛛网的小虫,被层层包裹、勒紧,几乎要窒息。
最可怕的是,一只特别粗壮的黑手猛地捂住了他的嘴巴,堵死了他所有呼喊的可能。他只能发出呜呜的、微弱的、绝望的气音。
视野彻底被黑暗吞噬。
听觉、嗅觉、触觉……所有的感官都被那冰冷粘稠的黑暗淹没。
他被拖拽着,不断下坠,下坠……仿佛要坠入没有尽头的深渊。
不……不是下坠。
是停留。
时间的洪流在他身边呼啸而过,却唯独绕开了他。
世界的光亮和声音渐渐远去,只剩下六岁那个夏天午后,主卧门口冰冷的地板,空气中残留的、混合着馨香与苦涩药味的凝滞气息,还有那两道头也不回、将他独自留下的背影。
爸爸抱着妈妈走了。哥哥跟着走了。
没有人回头。没有人等他。
他被丢下了。
丢在了那个蝉鸣聒噪、阳光刺眼、却冰冷彻骨的,六岁的夏天。
或者说,不是被丢下。
是他自己,用无尽的恐惧、自责、被抛弃的绝望,还有那份懵懂却蚀骨的伤痛,亲手为自己打造了一个黑暗的囚笼。
他把自己的灵魂,永远地困在了妈妈离开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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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床上,高烧已退、陷入沉睡的阮予眠,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眉头死死拧紧,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的嘴唇无声地开合着,像是在呐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被裴司烬握住的那只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掌心。
“眠眠?眠眠!”裴司烬立刻惊醒,看到他痛苦挣扎的模样,心提到了嗓子眼,连忙按铃呼叫护士。
护士很快进来,检查后判断可能是退烧过程中的肌肉反应或噩梦惊悸,给予了安抚。
但裴司烬看着阮予眠即使在药物作用下重新陷入沉睡,却依旧紧蹙的眉头和苍白的脸色,心中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