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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夜,寂静而漫长。

VIp病房里,只有心电监护仪规律平稳的滴答声,和阮予眠因高烧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裴司烬几乎一夜未合眼,一直守在床边,时刻关注着点滴的速度和阮予眠的状态。

药水一滴滴流入静脉,对抗着体内的炎症和高温。

凌晨时分,阮予眠的体温一度降到了38度左右,裴司烬稍微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片刻。

然而,天快亮时,病床上的人又开始不安地辗转,额头的温度再次升高。

护士进来量了体温,39.1c,反烧了。

“炎症比较重,退烧需要一个过程,可能会反复。”医生查看后解释道,调整了用药,“继续观察,注意补充水分,物理降温辅助。”

裴司烬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看着阮予眠烧得通红的脸,干燥起皮的嘴唇,还有因为难受而微微蹙紧的眉头,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按照护士的指导,用温水浸湿毛巾,一遍遍轻柔地擦拭着阮予眠的额头、脖颈和手臂,试图用物理方式帮他降温。

但效果有限。

阮予眠依旧陷在高热和混乱的梦境里,偶尔会无意识地呻吟,或吐出一些含糊的词语,大多是妈妈、兔子……听得裴司烬心都碎了。

不能瞒着了。必须告诉怀序哥。

天亮后,裴司烬趁着阮予眠暂时睡沉一些,走到病房外的走廊,拨通了阮怀序的电话。

他言简意赅,没有渲染,只是陈述了事实:“怀序哥,眠眠昨晚开始发高烧,现在在医院。烧得有点厉害,在反复。”

电话那头,是几秒钟死一般的沉寂。然后,传来阮怀序猛地倒吸一口气的声音,紧接着是椅子被撞开的刺耳摩擦声。

“哪家医院?病房号!”阮怀序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裴司烬快速告知了信息。电话几乎在他说完的瞬间就被挂断。

不到二十分钟,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就在安静的VIp病房区走廊里响起。

阮怀序几乎是跑着出现在病房门口的,他身上的西装外套有些皱,领带歪在一边,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脸色比躺在病床上的阮予眠好不了多少,眼神里充满了血丝和恐慌。

他冲进病房,目光瞬间锁定在床上那个小小蜷缩的身影上。

一天不见,弟弟仿佛又瘦了一圈,脸颊因为高烧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手臂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输液管连着上方的药袋,一滴一滴,缓慢输送着救命的液体。

他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脆弱的阴影,呼吸沉重,整个人看起来那么小,那么脆弱,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阮怀序的脚步猛地顿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胸口。

他站在原地,隔着几步的距离,就那么看着,眼眶瞬间就红了,有什么滚烫的东西迅速积聚,模糊了视线。

裴司烬站起身,轻声说:“刚打完退烧针,体温还没完全降下来,医生说要观察。怀序哥,你……陪陪他吧。我去外面。”

他知道,此刻的阮怀序需要一点空间,需要独自面对这份迟来的、沉重的冲击和责任。

阮怀序僵硬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发不出声音。

裴司烬安静地退出了病房,轻轻带上门,将空间留给了这对同样需要疗愈的兄弟。

门关上的瞬间,阮怀序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他踉跄着走到病床边,在裴司烬刚才坐过的椅子上缓缓坐下。

他没有立刻去碰阮予眠,只是那么近地、无比痛楚地看着他。

弟弟小时候的样子,和眼前这张苍白病弱的脸,在他脑海里不断交错重叠。

那个摔一跤就会哭着跑来找他,举着擦破皮的小手,抽抽噎噎喊“哥哥疼”的软糯团子……

那个被他无意间冷落,会自己抱着小兔子,安静坐在角落,用湿漉漉的大眼睛小心翼翼望着他的沉默孩子……

现在,这个躺在病床上,烧得意识模糊,手臂上带着新旧伤痕,在最痛苦的时候选择独自逃离、甚至伤害自己的……

是他的弟弟,阮予眠。

一股剧烈的酸楚和心疼,冲垮了他强行维持的镇定。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砸在他紧握成拳、放在膝盖的手背上,滚烫灼人。

最初是震惊,是难以置信,随后是铺天盖地的愤怒。

他想发火。想用力摇醒弟弟,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是你哥哥啊!你疼了,难过了,为什么不跟我说?我一定会带你去看最好的医生,想尽一切办法治好你!

可下一秒,那点可悲的怒气就像被针戳破的气球,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更加庞大、更加沉痛的自责和无地自容。

他有什么资格质问?

眠眠变成今天这样,难道不正是他这个哥哥,还有这个家庭,长期忽略、冷漠、甚至无形中施加压力的结果吗?

是他,在母亲去世后,沉浸在自己的痛苦里,忽略了更需要安慰的弟弟。

是他,在弟弟被送去小姨家受委屈时,选择了视而不见,相信有人照顾就好。

是他,在弟弟日渐沉默、笑容越来越少时,只当是性格使然,用物质和偶尔的问候来填补内心的愧疚。

是他,在发现那张零分试卷和绝望的作文时,除了震惊和不解,没有第一时间去探究背后的原因。

他难辞其咎。他是最失职的兄长。

还有什么立场,去质问一个已经被绝望和病痛折磨到如此境地的弟弟?

阮怀序低下头,将脸埋进双手掌心里,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耸动。压抑的、沉重的呜咽从指缝间溢出,混杂着无尽的悔恨和痛苦。

那些被他忽视的细节,那些他错过的求救信号,此刻都化作了最锋利的刀刃,凌迟着他的心。

他不知道在那里坐了多久,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眼眶的酸涩和心脏空茫的钝痛。

他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重新看向阮予眠。这一次,他的目光里褪去了最初的震惊和恐慌,只剩下沉甸甸的、带着血痂的决心。

他伸出手,极其小心地、如同触碰易碎品般,握住了阮予眠没有打针的那只手。那只手冰凉,纤细,指节分明。

“眠眠……”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过,“对不起……是哥哥不好……哥哥来晚了……”

“哥哥发誓……以后……再也不会了。”

他握着弟弟的手,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仿佛要透过掌心,将自己的懊悔、决心和迟来的守护,一丝丝传递过去。

直到窗外的天色完全大亮,走廊里开始有人走动的声音。

阮怀序才轻轻放下阮予眠的手,替他掖好被角,站起身。他脸上的泪痕已经干涸,留下浅浅的痕迹,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他拉开病房门,走了出去。

门外,裴司烬果然没有离开。

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板医生开的退烧药和消炎药,正借着走廊的光线,仔细看着上面的说明和注意事项,眉头微微蹙着,专注而担忧。

听到开门声,裴司烬抬起头。

四目相对。阮怀序看到了裴司烬眼中的红血丝和疲惫,裴司烬也看到了阮怀序通红的眼眶和脸上未干的泪痕。

阮怀序走过去,在裴司烬身边的椅子上坐下。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有些刺鼻。

“司烬……”阮怀序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谢谢你。”

谢谢你找到了他。谢谢你在他最崩溃的时候给了他一个避风的地方。谢谢你在医院守了他一夜。谢谢你……做了我这个亲哥哥本该做却一直没有做到的事。

裴司烬摇了摇头,将药板小心地收好,放进旁边的袋子里。他的声音也有些疲惫,却很清晰:“不用谢,怀序哥。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顿了顿,看向阮怀序,眼神坦荡而坚定:“他是眠眠。”

就只是,因为他是阮予眠。所以他做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无需言谢。

阮怀序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几岁,却在此刻显得异常可靠和成熟的少年,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谢谢两个字太轻,根本无法承载这份情谊和恩义。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转而问道:“医生具体怎么说?情况严重吗?”

两人在清晨安静的医院走廊里,低声交流起阮予眠的病情和后续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