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主卧里,窗帘紧闭,将盛夏午后的热烈阳光隔绝在外。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馨香,却比平日更加沉闷凝滞。
小阮予眠抱着兔子,捏着那颗珍贵的草莓糖,站在门口,大眼睛努力适应着昏暗的光线,四处搜寻妈妈的身影。
然后,他看到了。
妈妈没有躺在床上休息,而是背靠着床沿,坐在地毯上。
她穿着柔软的米白色睡裙,头发有些凌乱地披散着,平日里总是温柔含笑的脸庞,此刻却苍白得惊人,像一张没有血色的纸。
更让小予眠心头一紧的是,妈妈周围的地毯上,散落着许多白色、粉色的小药片,像被人不小心打翻的糖果。
而妈妈的手里,还抓着一把,正颤抖着,又要往嘴里塞。
“妈妈!”小予眠吓得噔噔噔跑了过去,连怀里的小兔子都差点掉了。他蹲在妈妈面前,伸出小手,焦急地抓住妈妈冰冷的手腕,“妈妈!你怎么了?你生病了吗?这些……这些是什么?”
阮母似乎被儿子的突然出现惊了一下,动作顿住了。她缓缓低下头,看向抱着兔子、一脸焦急和担忧的小儿子。
她的眼神不再是以往那种温柔明澈的光亮,而是弥漫着一片深不见底的、让小予眠看不懂的空洞和疲惫,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无法穿透的雾。
“……眠眠乖,”阮母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带着一种异样的沙哑和无力,“妈妈……是生病了。有点不舒服。”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试图安抚儿子,但那笑容脆弱得如同冰面上的裂痕。
“桌子上……有一瓶水,”她指了指床头柜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眠眠帮妈妈拿来,好不好?妈妈……需要喝点水。”
“嗯!”小予眠立刻点头,心里的担忧被能为妈妈做点事的念头稍稍压过。
他把怀里的小兔子小心地放在柔软的大床上,然后快步跑到床头柜边,踮起脚,拿起了那瓶已经开了封的矿泉水。
瓶子有点重,他两只小手一起用力,才稳稳地拿住。他拧开瓶盖——平时都是妈妈或佣人帮他拧开,这次他自己努力地转着,小脸都憋红了,终于,“啵”的一声,盖子松开了。
他拿着水,又噔噔噔跑回妈妈身边,小心地递过去:“妈妈,水。”
“……眠眠真乖。”阮母接过水,冰凉的水瓶触碰到她同样冰凉的手指。她仰起头,对着瓶口,喝了一大口。
冰冷的液体滑过干涩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却也加剧了胃里的翻腾和药效混合带来的强烈不适。
她闭了闭眼,再次抓起散落在地毯上的几片药,混着水,一股脑地塞进嘴里,强迫自己咽下去。
药片粗糙的边缘划过敏感的喉咙,带来一阵尖锐的异物感和恶心。下一秒,无法抑制的生理反应袭来——
“呕——”
刚咽下去的药片混合着胃液和方才喝下的水,被剧烈地呕吐出来,一部分溅在了地毯上,一部分沾湿了她的睡裙前襟。
“妈妈!”小予眠吓得声音都变了调,他连忙伸出小手,笨拙却急切地拍着妈妈的背,“妈妈!你吐了!你很难受对不对?我、我去叫管家爷爷!叫医生!”
他转身就要往外跑。
“不……不要!”阮母猛地伸出手,用尽此刻能聚集的最后一点力气,抓住了儿子小小的手臂。她的手冰冷而潮湿,带着细微的颤抖。“眠眠乖……别去……”
她看着儿子惊惶无措的小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紧,疼得她几乎要蜷缩起来。
她不能让年幼的儿子看到自己如此不堪、如此失控的样子,更不能让他惊动其他人……至少,现在还不能。
“妈妈……只是生病了,吃了药……睡一会儿……就好了。”她断断续续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气若游丝,“眠眠不要……不要打扰管家爷爷,好不好?让妈妈……安静地睡一会儿……”
小予眠皱紧了眉头,小脸上写满了困惑和担忧。他看着妈妈苍白虚弱的样子,看着她吐出来的秽物,本能地觉得不对劲。
生病了不应该看医生吗?为什么妈妈不让叫管家爷爷?
但他还是停下了脚步,因为妈妈拉住了他,也因为妈妈看起来真的好累好累,眼神里的恳求让他无法拒绝。
“妈妈都吐了……”他小声嘟囔着,带着哭腔。
阮母看着儿子纯真担忧的眼睛,心脏又是一阵剧痛。她勉强支撑着几乎要散架的身体,扶着床沿,一点点挪动着,试图站起来,坐回床上。
小予眠见状,连忙用自己小小的身体顶住妈妈,想帮她一把,但他实在太小了,只能焦急地仰头看着。
最终,阮母几乎是爬回了床上,虚弱地躺下。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视野边缘阵阵发黑,耳鸣声如同潮水般涌来,淹没了其他声音。
胃里火烧火燎,喉咙口弥漫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和药片的苦涩。
“眠眠乖……”她艰难地侧过头,看着床边不知所措的小儿子,用尽最后的清醒,喃喃道,“妈妈……脑子有点吵……想睡一会儿……睡醒了……就陪眠眠玩……好不好?”
“……好。”小予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手无意识地揪着自己的背带裤带子。他看着妈妈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微弱而急促,苍白的嘴唇微微张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房间里更加昏暗了。小予眠站在床边,呆呆地看着妈妈。他忽然想起自己带来的小兔子。
他爬上床,拿起被他放在一旁的小兔子,把它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放在妈妈枕边,又拿出那颗一直紧紧攥在手心里的草莓糖,也放在了小兔子旁边。
“妈妈,”他凑到妈妈耳边,用很小很小、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像是怕吵醒又像是怕吵不醒,“我让小兔子陪你睡觉……还有糖糖……草莓味的……”
做完这些,他觉得稍微安心了一点点。他又看了一眼闭着眼睛、仿佛已经睡着的妈妈,然后轻手轻脚地爬下床,踩在地毯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昏暗中的妈妈和小兔子,转身,蹑手蹑脚地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拢的刹那,隔绝了室内室外。
床上,阮母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隐约听到了门被带上的细微声响。她模糊的视线里,是儿子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门缝后。
一瞬间,一种迟来的、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的悔意和绝望,冲垮了之前所有的麻木和决绝。
她的眠眠……她的眠眠还这么小,这么懂事……
她不该……她怎么能……
她想挣扎,想坐起来,想把刚刚吞下去的那些东西催吐出来,想活下去,想看着她的眠眠长大……
可是,药效已经如同黑色的潮水,彻底淹没了她的神经和肌肉。她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喉咙里那股甜腥的铁锈味越来越浓,她张了张嘴,想呼唤儿子的名字,却只溢出一丝微弱的气音,和一点混合着血沫的、无人察觉的白沫,从嘴角渗出,浸湿了枕畔纯白的布料,也沾湿了旁边那只小兔子柔软的耳朵。
黑暗,彻底降临。
……
门外,小予眠噔噔噔跑下楼,重新回到客厅那座大钟下。他仰起头,努力辨认着指针。
七点三十八分。
烬哥哥还要二十二分钟才来。
他又想起妈妈苍白的样子,心里那点不安和担忧又冒了出来。妈妈生病了,不舒服,要看医生才能好。虽然妈妈说不要打扰管家爷爷,但……但是妈妈都吐了!
小小的他,在听妈妈的话和妈妈需要帮助之间挣扎了一下,最终,对妈妈的担忧占了上风。
他噔噔噔跑开,开始在家里寻找管家爷爷。厨房没有,花园没有,书房也没有……
最后,他在后院的花房里找到了正在修剪花枝的管家爷爷。
“爷爷!爷爷!”小予眠跑得气喘吁吁,小脸因为焦急而泛红,“妈妈生病了!在房间里!她……她吐了!要找医生!”
管家爷爷闻言,脸色微微一变,放下手中的剪刀:“小少爷别急,慢慢说,夫人在哪里?”
“在……在楼上房间里!妈妈睡在床上,旁边有药……”小予眠语无伦次地比划着。
管家爷爷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立刻丢下手中的东西,快步朝主楼跑去,一边跑一边对着对讲机呼叫其他佣人,并立刻联系家庭医生和阮正擎。
小予眠看着管家爷爷匆忙跑开的背影,心里的不安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更加浓重了。他捏紧了空空的小手——那颗草莓糖,已经留在了妈妈和小兔子身边。
他站在原地,早晨的阳光依旧灿烂,蝉鸣依旧聒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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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床上,高烧中的阮予眠,紧闭的眼角,毫无预兆地滑下一行滚烫的泪水,没入鬓角。他的身体微微抽搐了一下,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带着哭腔的呓语:
“妈妈……糖……兔子……”
守在一旁、几乎一夜未合眼的裴司烬立刻惊醒,凑近他,握住他无意识挥舞的手,声音嘶哑而温柔:“眠眠?眠眠不怕,我在。你做噩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