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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姨他们来了,我不想看见他们。”

阮予眠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尚未完全平息的颤抖,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挤出来的。

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裴司烬还没来得及换下的、沾染了尘土的毛衣衣袖,力道不大,却透着一种无助的依赖和抵触。

裴司烬的心被这句话狠狠揪了一下。

小姨……林昭婉一家?

这个称呼瞬间勾起了他记忆深处一些不甚愉快、甚至带着怒气的画面。那些画面尘封已久,此刻却因为阮予眠这句带着恐惧的话,骤然变得清晰起来。

那是阮予眠母亲刚去世不久后的事。年幼的阮予眠被暂时送到小姨林昭婉家寄住。裴司烬几乎每天都要闹着去看他,裴母拗不过,便常常带他过去。

他记得那栋比阮家小得多的房子,记得里面总是有种说不出的、让他不舒服的氛围。更记得,那个比眠眠小几岁、名叫林振宇的表弟。

有好几次,他都撞见那个胖墩墩的小男孩,粗鲁地从眠眠手里抢走玩具、零食,甚至是一本眠眠正在看的图画书。

眠眠总是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空了的双手,既不哭也不闹,只是抿着嘴唇,眼神空茫。

裴司烬那时候年纪也小,但保护眠眠的念头是与生俱来的。他气得冲上去想理论,甚至想揍那个小胖子,却被眠眠死死拉住衣角。

“司烬,不要……”眠眠的声音细弱蚊蚋,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惶恐,“这里是别人家……不能闯祸……爸爸会不高兴的。”

爸爸会不高兴的。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裴司烬的怒火,却留下一种憋闷的、无能为力的难受。

他看着眠眠那双总是盛着不安的眼睛,第一次模糊地意识到,眠眠的家似乎并不像他以为的那样安全温暖。

有一次,他注意到眠眠怀里总是紧紧抱着的那只兔子玩偶,耳朵处有一个歪歪扭扭、明显是后来缝补过的破口。

“你的兔子也是被他弄坏的吗?”他指着那个破口,气愤地问。

眠眠抱紧了兔子,把脸埋进兔子残缺的耳朵里,没有说话。

裴司烬顿时明白了。

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不远处正玩着从眠眠那里抢来的玩具车的小胖子,心里暗暗发誓:等眠眠不在的时候,一定要好好教训这个讨厌的家伙!

可眠眠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意图,总是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像个小尾巴。裴司烬又欢喜又苦恼,欢喜的是眠眠依赖他,苦恼的是找不到机会报仇。

直到那天,他又一次拉着母亲去看眠眠。

刚走到林昭婉家门口的小花园附近,就看到那个小胖子林振宇,正用力推了眠眠一把,嘴里还尖声嚷着:“你走开!回你自己家去!不要呆在我家里!我讨厌你!”

瘦弱的眠眠被他推得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倒在冰冷潮湿的泥地上,怀里的小兔子也滚落在一旁。

他仰着小脸,看着居高临下的小胖子,眼圈迅速红了,却依旧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

那一瞬间,裴司烬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你干什么!”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小豹子,猛地挣脱了母亲的手,以惊人的速度冲了过去!

在那个小胖子还没反应过来之前,裴司烬已经用力一把将他推开,用的力道之大,让那小胖子也一屁股跌坐在地,愣了两秒,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嚎哭。

“哇——妈妈!他推我!阮予眠找人推我!”

一个系着围裙的保姆闻声急匆匆从房子里跑出来,看到坐在地上大哭的林振宇和旁边泥地上脸色煞白的阮予眠,想当然地就皱起眉头,对着阮予眠责备道:“哎呀!你怎么又推弟弟?不是告诉过你要……”

“是我推的!”裴司烬挺起小小的胸膛,一步挡在阮予眠面前,仰头怒视着那个保姆,声音响亮,毫不畏惧。

保姆被这突然冒出来的、气势汹汹的小男孩噎了一下,正要训斥,目光瞥见了随后走来的、衣着得体、面色不虞的裴母,顿时像被掐住了脖子,所有话都咽了回去,脸上挤出一个尴尬又惶恐的笑。

裴母走上前,先是用不赞同但克制的眼神看了一眼自己怒气冲冲的儿子,然后弯下腰,温柔地拍了拍阮予眠裤子上沾的泥,将他扶了起来,又捡起那只脏兮兮的小兔子,轻轻塞回他怀里。

“眠眠不怕,跟裴阿姨回家。”裴母的声音温和而坚定。

那天,裴母没有多做停留,直接带着裴司烬和阮予眠离开了林昭婉家,将阮予眠接回了裴家照顾。

没过多久,阮家便将阮予眠接了回去,而那之后,林昭婉一家似乎也渐渐淡出了他们的生活,很少再有什么密切往来。

裴司烬的眉头深深蹙起,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厌烦。

这么多年几乎没有联系,那家人怎么会突然上门?还是在年节时分,阮父和怀序哥都不怎么在家的当口?

怀序哥在电话里只字未提这件事,看来要么是还没来得及处理,要么是……他们说了什么或做了什么,直接刺激到了眠眠,才导致了那伤痕的暴露和后续的逃离。

恐怕,不是什么善意的亲戚走动,而是裹着糖衣的毒刺。

“他们来做什么?”裴司烬的声音沉了下来,握着阮予眠的手微微收紧,带着安抚,也带着追问。他必须弄清楚,到底是什么刺激让眠眠反应如此剧烈。

阮予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又瑟缩了一下,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颤动着,声音更低了:“……说是看看我。小姨还说……让振宇表弟跟我学数学,他快中考了……”

裴司烬心中冷笑。

果然,翁之意不在酒。那个林振宇,如今恐怕依旧是个被惯坏了的、口无遮拦的家伙。

还有林昭婉和林柏远……这一家人同时出现,对眠眠来说,无异于一场带着旧日阴影和精神压迫的拜访。

难怪……难怪在那种紧绷窒息的氛围下,眠眠的旧伤会被触及,情绪会失控,最终导致了最不堪秘密的暴露。

裴司烬的心再次被心疼和怒意填满。

他看着眼前依旧惊魂未定、像只受惊小鹿般的阮予眠,恨不得立刻知道那家人现在何处,然后让他们永远别再出现在眠眠面前。

但他知道,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追究,而是安抚。

“别怕,眠眠。”裴司烬放缓了声音,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阮予眠冰凉的手背。

“怀序哥会处理的。你记住,这里是你家,阮家也是你家。没有人有权利让你不舒服,让你害怕。如果他们让你难受,你随时可以告诉我,或者像今天这样……来找我。”

他顿了顿,看着阮予眠依旧苍白的脸,和那身脏兮兮的单薄毛衣,温声道:“不过,下次出来,一定要记得穿外套,带手机,好吗?你知道我找不到你,有多害怕吗?”

最后一句,带着一丝后怕的轻颤,让阮予眠的心狠狠一缩。他想起了司烬那嘶哑焦急的呼喊,想起了他冲出来时脸上全然的恐慌。

“对不……”道歉的话刚要出口,想起司烬刚才说的永远不需要道歉,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很小声地说:“……我知道了。”

“乖。”裴司烬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站起身,“这里很安全,没人会来打扰。你先去洗个热水澡,暖和一下,我找找看有没有你能换的干净衣服。然后我们吃点东西,好不好?”

他需要给眠眠一点时间,让身体和情绪都慢慢回暖和平复。至于林昭婉一家……他晚点会再联系怀序哥,必须把这件事弄清楚,并确保他们不会再有机会伤害眠眠。

阮予眠看着裴司烬温柔却不容置疑的安排,心底那根紧绷的弦,终于一点一点,松弛了下来。

这里,没有令人窒息的目光,没有冰冷的言语,没有需要小心应对的客人。

只有司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