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怀序放下手机,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却久久没有动作。
指尖残留着方才通话时过度用力留下的微白印记,耳边似乎还回响着裴司烬那句“找到了,眠眠跟我在一起,他没事”。
找到了。没事。
悬到喉咙口的心脏终于重重落回胸腔,带来一阵近乎虚脱的放松,随即又被更沉重的、混杂着庆幸、后怕与无边自责的情绪淹没。
他靠在冰冷的椅背上,缓缓闭上眼,书房里的恒温系统无声运作,却驱不散他周身的寒意和疲惫。
眼皮底下,弟弟手臂上那几道刺眼的伤痕,还有最后看向他时那双盛满极致恐惧和绝望的眼睛,如同烙印般挥之不去。
他究竟……错过了多少?又在无知无觉中,纵容了怎样的伤害?
烦躁感缠绕上来,太阳穴突突直跳,抽痛一阵紧过一阵。他抬手用力按压着,试图缓解那令人不适的胀痛,但收效甚微。
脑海里反复播放着下午在客厅的一幕幕,林昭婉一家看似亲热的笑容,眠眠那过分挺直却隐隐颤抖的背脊……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他必须立刻、马上弄清楚的事实。
不能再逃避,不能再自欺欺人了。
他重新拿起手机,解锁屏幕,指尖在通讯录上快速滑动。
他没有直接拨打沈教授的电话,那样太冒昧。他找到了一个在医疗系统有些关系、曾帮他处理过一些事务的可靠朋友。
电话接通,阮怀序没有寒暄,声音沉肃:“老赵,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替我联系一下A大心理系的沈遇安教授,看他最近什么时候方便,我想尽快预约一个咨询时间……对,很急。”
电话那头的老赵听出他语气不同寻常,没有多问,立刻应承下来。
等待回复的每一分钟都格外漫长。阮怀序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繁华依旧、车流如织的城市。
霓虹闪烁,新年伊始,处处透着热闹与希望的气息。
可他的弟弟,那个本该也沐浴在青春阳光下的少年,却独自一人,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承受着怎样的黑暗与痛苦?
大约半小时后,老赵回了电话,告知已经联系上沈教授的助理,沈教授明天下午刚好有空档,可以安排一个简短的见面,地点就在沈教授的研究室。
“谢了,老赵,人情我记下了。”阮怀序沉声道谢。
“跟我客气什么。怀序,令弟的事……多上点心。”老赵在挂断前,委婉地提醒了一句。
“我会的。”
第二天下午,阮怀序推掉了所有安排,准时出现在A大幽静校园深处的一栋独立小楼前。
研究室布置得简洁而充满学术气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书卷气和咖啡香。
沈遇安教授看起来六十岁上下,气质儒雅温和,眼神却锐利而清明。他请阮怀序坐下,没有过多的客套,只是用平静的目光打量了他片刻。
“阮先生,令弟阮予眠同学,我之前在学校讲座时见过,后来也和他简单交流过两次。”沈教授开门见山,语气平和,措辞却直接得近乎锋利,“他是个很聪明,也很……让人心疼的孩子。”
阮怀序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沈教授,我这次来,就是想向您请教,关于我弟弟……他到底……”
“情况很不好。”沈教授没有委婉,他放下手中的钢笔,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着阮怀序,带着一种医生面对家属时的严肃与坦诚。
“坦白说,阮予眠同学能坚持到今天,没有发生更严重的后果,在我看来已经算是一个奇迹了。”
奇迹两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阮怀序心上。他喉咙发干,等着沈教授的下文。
“我从他眼睛里,看不到多少属于他这个年纪该有的光彩。空洞,疲惫,对周围事物的反应迟缓而疏离,自我价值感极低,并且有明显的自罪倾向,他总是下意识地把过错归咎于自己。”
沈教授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以及更明显的、属于专业人士的批判,“阮先生,恕我直言,作为家人,你们……真的很失职。”
失职两个字,毫不留情,像一记耳光。
阮怀序的脸颊肌肉绷紧了,下颌线收紧,但他没有反驳,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悄然握成了拳,指节用力到泛白。
“抑郁症,尤其是像他这样已经发展到伴有自伤行为、出现明显躯体化症状的程度,绝不是一朝一夕、因为某一件具体的事情突然爆发的。”
沈教授继续道,语气加重,“这是一个长期积累、由多重因素共同作用导致的结果。遗传、性格、成长环境、重大生活事件、社会支持系统的缺失……每一项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稻草。”
“你们作为他最亲近的家人,在他出现持续的情绪低落、兴趣减退、社交回避、甚至更明显的信号时,难道一点都没有察觉到不对劲吗?还是……察觉到了,但选择了忽视,或者认为只是青春期叛逆、性格内向?”
沈教授的每一句质问,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阮怀序一直以来的自我安慰和侥幸心理,将他长久以来的忽略、逃避和想当然,血淋淋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是啊,他察觉到了吗?
眠眠越来越沉默,越来越苍白,总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偶尔流露出极深的疲惫和厌倦……这些,他难道真的没看见吗?
他看见了。
他只是……不愿意往最坏的方向去想。
他忙于在父亲面前证明自己,忙于接手公司日益繁重的事务,他以为给予物质上的保障、偶尔回家吃顿饭、问几句就是关心。
他以为时间能治愈一切,以为眠眠只是需要多一些陪伴和耐心。
他错了。错得离谱。
“教授教训的是。”阮怀序的声音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沉重的分量。
他没有辩解,也无法辩解。
沈教授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沈教授看着眼前这个明显位高权重、此刻却低垂着头、浑身笼罩在自责与痛苦中的年轻男人,眼神缓和了一些,但语气依旧严肃:“现在认识到问题,还不算太晚。但接下来的路,会非常艰难。”
“抑郁症的治疗是一个漫长且反复的过程,需要专业的药物和心理干预,更需要家人无条件的支持、理解和耐心陪伴。你们必须做好准备,这不是一场可以速战速决的战役。”
“我明白。”阮怀序抬起头,眼神里褪去了平日的沉稳冷静,只剩下全然的决心和一丝恳求,“沈教授,请您告诉我,我们现在具体该怎么做?怎样才能真正帮到他?”
沈教授沉吟片刻,从抽屉里拿出几份资料和一份打印好的清单。
“首先,要确保他持续接受规范的治疗。我会根据他的情况调整方案,但家人的配合至关重要。”
“其次,创造一个安全、低压、充满接纳的家庭环境。避免任何刺激性的言语和行为,尤其是不要再给他施加学业或未来的压力。多倾听,少评判,让他感受到被爱和被需要,而不是负担。”
“第三,也是非常重要的一点,”沈教授指了指清单上的一条,“关注他的躯体化症状和潜在的自伤风险。这不是意志力的问题,是疾病的表现。需要有人密切但又不着痕迹地留意他的状态,确保他的安全。”
阮怀序接过清单,上面列着详细的注意事项、需要避开的言语雷区、可以尝试的陪伴方式,甚至包括一些紧急情况的应对措施。薄薄的几页纸,却重若千钧。
“裴司烬那个孩子,做得比你们好得多。”沈教授最后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许,“他一直在积极地寻求帮助,学习相关知识,用他的方式支撑着予眠。你们应该感谢他,并且,多向他学习。”
裴司烬……
这个名字让阮怀序心头百味杂陈。是的,他该感谢司烬,更该羞愧于自己作为亲人的不如。
“我明白了,沈教授。谢谢您。”阮怀序站起身,郑重地向沈教授鞠了一躬,“我会尽全力去学,去做。不会再让他一个人了。”
走出研究室,冬日下午的阳光有些苍白,落在身上却没有多少暖意。阮怀序握着那份清单,如同握着一份迟来的、必须补上的功课。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能再仅仅是一个提供物质保障的兄长,一个偶尔回家看看的家人。
他必须真正走进弟弟那个冰冷黑暗的世界,用笨拙却坚定的双手,为他点亮一盏灯,哪怕那光亮微弱,也要陪他一起,慢慢走那条漫长而艰辛的复苏之路。
他拿出手机,给裴司烬发了一条消息:
【阮怀序】:司烬,辛苦了。眠眠那边,暂时拜托你照顾。我跟沈教授谈过了,具体情况晚点跟你沟通。真的很感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