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到你了。”
裴司烬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一种近乎哽咽的叹息,在阮予眠耳边沉沉响起。
那滚烫的、带着剧烈心跳和急促呼吸的怀抱,如同一个密不透风的茧,将他冰冷颤抖的身体紧紧包裹。
阮予眠先是僵住,随即,那强行筑起的、脆弱不堪的心理防线,在这熟悉而坚定的温暖中彻底崩塌。压抑了许久的恐惧、羞耻、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所有伪装。
他无法控制地,在裴司烬的怀里剧烈颤抖起来,细碎而压抑的啜泣声终于变成了无法抑制的呜咽,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裴司烬肩颈处的衣料。
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用尽力气,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攥住了裴司烬背后的衣服,指节用力到发白。
裴司烬感觉到怀里人近乎崩溃的颤抖和汹涌的泪水,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收紧了手臂,将阮予眠抱得更稳、更紧,用自己的脸颊轻轻贴着他冰冷汗湿的鬓角,无声地传递着支撑和安慰。
寒风依旧在呼啸,但相拥的温度暂时驱散了刺骨的冰冷。
良久,等阮予眠的颤抖和哭泣稍微平复了一些,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裴司烬才稍稍松开手臂,但没有完全放开。他低头,仔细查看阮予眠的状况。
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红肿不堪的眼睛,冻得发紫的嘴唇,还有那身单薄得可笑的居家毛衣和光着一只、已经冻得通红的脚。另一只棉拖鞋孤零零地躺在几步之外。
裴司烬的心又是一阵抽痛。
他脱下自己身上胡乱披着的、尚且带着体温的羽绒服,小心翼翼地将阮予眠整个人裹住,拉链一直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泪痕斑驳的小脸。
然后他弯下腰,捡回那只掉落的拖鞋,蹲下身,轻柔地握住阮予眠那只冻得冰凉的脚踝,帮他把拖鞋穿好。动作细致而耐心,没有半点不耐。
“能走吗?”裴司烬抬头,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哄劝的意味。
阮予眠咬着下唇,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浑身无力,膝盖和手肘摔伤的地方还在刺痛。
裴司烬立刻明白了。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过身,微微蹲下:“上来。”
阮予眠看着眼前宽阔的背脊,迟疑了一瞬。但身体的本能和内心对那点温暖与安全的极度渴望压倒了一切。他慢慢地、试探性地趴了上去。
裴司烬稳稳地将他背起,双手托住他的腿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被羽绒服包裹得更严实些。
“抱紧。”他低声嘱咐,然后迈开了脚步。
他没有朝着近在咫尺、此刻却喧闹温暖的裴家别墅走去,也没有选择将阮予眠送回那个刚刚带给他巨大压力和恐惧的阮家。
他背着他,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别墅区内另一处相对僻静的区域,有一栋外观简约现代的小型独栋。这是裴家早年置办、后来基本闲置的房产,偶尔用作临时招待或存放物品。
这里安静,私密,最重要的是,此刻完全属于他们,没有任何外人,也没有那些令人窒息的家庭氛围。
裴司烬用指纹打开了门锁,背着阮予眠走了进去。
室内暖气常年保持在舒适温度,与外界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他直接将阮予眠背到了二楼的卧室,轻轻将他放在柔软宽大的床上。
阮予眠裹着过大的羽绒服,坐在床边,依旧有些惊魂未定。
裴司烬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去打开了房间里的加湿器,让过于干燥的空气湿润一些。然后他走到阮予眠面前,单膝跪地,保持与坐着的他平视的高度。
“我先给怀序哥打个电话,告诉他你没事,免得他担心。好吗?”裴司烬的声音柔和而清晰,每一个决定都先征询他的意见。
阮予眠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裴司烬拿出手机,拨通了阮怀序的号码,开了免提,让阮予眠也能听见。
电话几乎是秒接。
“司烬?找到了吗?”阮怀序的声音里充满了急切和担忧。
“找到了,怀序哥。”裴司烬的声音平稳下来,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眠眠跟我在一起,他没事,你放心。”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如释重负的叹息,紧绷的弦似乎松了下来。“……那就好。他在哪儿?我过去接他。”
“不用了,怀序哥。”裴司烬看了一眼垂着头的阮予眠,语气温和却坚定,“眠眠现在需要安静,也需要处理一下身上的小擦伤。我带他在一个安静的地方先休息一下。晚点我再送他回去,或者……看他情况。”
阮怀序沉默了几秒。他听出了裴司烬话里的意思,也明白此刻弟弟最需要的可能不是他这个刚刚刺激到他的哥哥。
尽管心头苦涩,但他更关心弟弟的安危和状态。
“……好。”阮怀序的声音有些沙哑,“照顾好他。有任何需要,随时打我电话。”
“我会的。”
挂了电话,裴司烬将手机放到一边。他看向阮予眠,目光落在他毛衣袖口和裤腿上沾着的尘土,还有之前摔倒时可能擦伤的地方。
“现在,让我看看你摔到哪儿了,好不好?”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需要处理一下,不然容易感染。”
阮予眠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手下意识地缩了缩。但面对裴司烬那双清澈、坦荡、写满了纯粹担忧的眼睛,他心底那点因为被看到伤痕而产生的羞耻和恐慌,奇异地被抚平了一些。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将自己一直紧攥着的、裹着羽绒服的手伸了出来,然后,一点点卷起了脏污的毛衣袖子。
手肘处果然擦破了一大片,渗着血丝,沾着沙砾,周围一片红肿。膝盖处隔着裤子看不真切,但想必情况类似。
裴司烬的眉头立刻蹙紧了,眼底满是心疼。“等着,我去拿药箱。”
他很快从楼下找到了备用的医药箱。回来时,手里还多了一杯温水。
他再次在阮予眠面前单膝跪地,打开药箱,取出碘伏棉签、无菌纱布和透气胶带。动作熟练而轻柔。
“可能会有点刺痛,忍一下。”他低声说着,用镊子夹起碘伏棉签,小心翼翼地清理着阮予眠手肘伤口周围的污渍和沙砾。
他的动作极其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每一次触碰都轻得不能再轻,时不时抬头观察阮予眠的表情。
碘伏接触到破损皮肤的瞬间,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阮予眠身体颤了一下,却咬着牙没有缩回手。
他看着裴司烬低垂的眉眼,看着他额前尚未干透的汗湿碎发,看着他因为紧张和心疼而微微抿紧的嘴唇。
那份全神贯注的呵护,像一股暖流,缓慢而坚定地,注入他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一点点融化着包裹心脏的坚冰。
处理完手肘的伤口,贴上纱布。
裴司烬又轻轻卷起他的裤腿,果然,膝盖上也擦伤了一片,情况类似。他重复着刚才的动作,耐心而细致地清理、消毒、包扎。
整个过程中,两人都没有说话。房间里有暖气的低鸣,加湿器喷出水雾的细微声响,以及彼此清浅的呼吸。
直到所有伤口都处理妥当,裴司烬将医药箱收拾好放到一边,又将那杯温水递到阮予眠手里。
“喝点水,暖暖身子。”他站起身,在阮予眠身边的床沿坐下,保持着不会让他感到压迫的距离。
阮予眠捧着温热的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带着暖意蔓延开来,驱散了一些体内的寒意。
他抬起湿润的眼睛,看向裴司烬。对方也正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震惊,没有指责,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温柔和心疼。
“司烬……”阮予眠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
“嗯,我在。”裴司烬立刻应道,声音轻柔得像一片羽毛。
阮予眠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关于小姨一家的到来,关于哥哥的发现,关于自己的恐慌和逃离……所有的一切,混合着泪水、寒冷和伤口细密的疼痛,在他心里搅成一团。
最终,他只是低下头,眼泪又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滴在紧握的杯子上。
“对不起……”他哽咽着,为自己又一次的失控和麻烦道歉。
裴司烬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阮予眠没有受伤的那只手,将他微凉的手指包裹进自己温暖干燥的掌心。
然后,他用另一只手,极其温柔地、一点一点,拭去阮予眠脸上的泪水。
“不用说对不起。”他的声音很低,却异常坚定,带着某种承诺般的力量,“你从来没有做错任何事。眠眠,在我这里,你永远不需要道歉。”
他顿了顿,看着阮予眠湿润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你现在很安全。我在这里,哪里都不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