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凝固在裴司烬伸出手的那一刻。
寒风卷着枯叶,在他们之间打着旋。世界的声音仿佛都褪去了,只剩下彼此剧烈的心跳和呼吸。
裴司烬看着树后蜷缩成一团的阮予眠——单薄到仿佛一碰就碎的毛衣,沾着泥土和草屑,光着一只冻得通红的脚,另一只拖鞋歪在几步之外。
凌乱的发梢下,是红肿不堪、写满惊惶和泪水的眼睛,苍白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嘴唇冻得发紫,微微颤抖着。
像一只被暴风雨摧残到奄奄一息、躲在角落瑟瑟发抖的雏鸟。
这副模样,比他想象的任何情况都要糟糕一百倍。
在接到阮怀序电话,得知眠眠不见了、甚至可能因为他发现的伤痕而崩溃逃离时,裴司烬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他从未如此恐慌过,那种即将失去什么的巨大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冲出家门的瞬间,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却无法冷却他心头沸腾的焦灼。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他!必须找到他!不能让他一个人!
他凭着直觉和一股快要将他焚毁的恐慌,在他认为眠眠可能去的几个地方疯狂搜寻、呼喊。
每一声呼喊没有得到回应,心就往下沉一分。
每多过去一秒,恐惧就加深一层。
会不会出意外?会不会……做傻事?
这个念头让他遍体生寒,奔跑的脚步都有些踉跄。他不敢想,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想。
他想起眠眠手臂上那些愈合的伤痕,想起他偶尔空洞绝望的眼神,想起他紧紧抓住自己衣角时那种溺水般的依赖。
然后,就在他几乎要被绝望吞没,声音都喊得嘶哑的时候,他看到了。
那个躲在粗壮行道树后,将自己缩成小小一团、试图与阴影融为一体的人影。
那一瞬间,汹涌澎湃的情绪几乎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堤坝。
失而复得的狂喜,后怕到极致的战栗,还有那铺天盖地、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心疼……所有情绪拧成一股尖锐的洪流,狠狠撞击着他的胸腔,让他的眼眶瞬间通红。
他什么也顾不上了。
什么礼貌距离,什么循序渐进,什么耐心陪伴……在这一刻统统被抛到九霄云外。
在冲过去、蹲下身、看清阮予眠抬起头时那双盈满泪水、盛满惊惧和无助的眼睛的刹那——
裴司烬脑子里那根名为克制的弦,彻底崩断了。
他什么都明白了。
为什么看到眠眠难受,他会比自己生病还要痛苦。
为什么看到别人接近眠眠、试图索要联系方式,他心里会涌起那种陌生而强烈的焦躁和不悦。
为什么眠眠的每一个笑容、每一次细微的进步,都能点亮他整个世界。
为什么在以为可能失去他的那一刻,他会恐慌到灵魂都在颤抖。
为什么……会做那样带有情欲的梦……
不是因为责任感,不是因为同情,更不是因为所谓的好朋友使命感。
是因为喜欢。
是那种想要把他捧在手心里、藏在心尖上、隔绝所有风雨伤害的喜欢。
是那种想要亲吻他颤抖的睫毛、抚平他所有不安皱褶的喜欢。
是那种即使全世界都背过身去、他也愿意挡在他身前、成为他唯一盔甲的喜欢。
眠眠是他的。
这个认知如此清晰而霸道地占据了他全部思绪。
所以,在看到阮予眠像受惊小鹿般试图后退、缩紧身体时,裴司烬没有任何犹豫。
他单膝跪在了冰冷坚硬的地面上,不顾地面的尘土和湿冷,伸出的双臂没有丝毫停顿,坚定而用力地,将那个瑟瑟发抖的、冰冷单薄的身体,紧紧、紧紧地拥进了自己怀里。
羽绒服敞开的衣襟将两人一同包裹,他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具冻得几乎僵硬的身体。
“找到你了。”
他的声音低哑得厉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一种近乎哽咽的叹息。这四个字,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又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终于,找到他了。
他收紧手臂,感觉到怀里的人先是浑身僵硬,随即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细微的、压抑的啜泣声从肩头传来,滚烫的泪水迅速洇湿了他肩颈处的衣料。
裴司烬闭上眼睛,将脸埋进阮予眠冰凉凌乱的发丝间,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寒风的味道,和独属于阮予眠的、微凉的气息。
他喉咙发紧,胸口胀痛,有无数的情绪想要宣泄,有无尽的话语想要倾诉。
他想用力地抱住他,想亲吻他湿漉漉的眼睛和颤抖的嘴唇,想一遍遍告诉他:别怕,我在这里。就算所有人都转过身去,就算连你自己都厌恶自己,我也会站在你这边。我爱你,眠眠。不是同情,不是责任,是爱。
但他最终只是更紧地拥抱住怀里的人,用自己同样微微颤抖却无比坚定的手臂,传递着无声的承诺和支撑。
寒风依旧在吹,但相拥的方寸之地,却仿佛有了抵御一切严寒的力量。
裴司烬知道,有些话,需要更合适的时机。有些情感,需要更温柔的铺垫。
而现在,他只需要让他的眠眠知道——他找到他了,他不会放手,他再也不会让他一个人,坠入那冰冷的黑暗。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