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裴司烬的体温基本稳定下来,虽然还有些虚弱,但坚持要回家,不想再给阮予眠添麻烦,也怕家里人担心。
阮予眠没有过多挽留,只是沉默地看着他换回自己那身已经烘干的、却依旧带着些许潮气的校服。
“我走了。”裴司烬站在门口,看着阮予眠,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眷恋和担忧。
“……嗯。”阮予眠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裴司烬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路上小心。”
简单的告别,没有多余的言语。裴司烬转身离开,阮予眠站在门内,听着他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在楼梯口,直到整个二楼重新归于寂静。
那种熟悉的、冰冷的空旷感,再次如同潮水般缓缓漫上,将午后那一点点短暂的暖意吞噬殆尽。
阮予眠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下去,将脸埋进膝盖。手臂上的伤口在安静中隐隐作痛,提醒着他那些无法摆脱的现实。
裴司烬回到家中,果然迎来了母亲和姐姐连珠炮似的关心和数落。
“你这孩子!跑去予眠那里也不说一声!还淋雨发烧!真是要急死我!”裴母一边念叨,一边伸手摸他的额头,确认温度正常后才稍微放下心。
“妈,我没事了,眠眠照顾我来着。”裴司烬解释道,语气有些疲惫。
裴疏影抱着胳膊站在一旁,挑眉看他:“哟,难得啊,予眠那个小冰山还会照顾人?看来你这次苦肉计用得挺成功?”
“姐!”裴司烬有些烦躁地打断她,“别胡说。”
他没什么精力应付姐姐的调侃,心里还沉甸甸地压着事。匆匆吃了点晚饭,他便以“还有点累”为由,钻回了自己的房间。
反手锁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声音,裴司烬脸上的疲惫瞬间被一种焦灼的急切所取代。他快步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略一停顿,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快速地敲下了一个关键词:
【抑郁症】
屏幕上瞬间弹出了大量的相关信息。症状、病因、治疗……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案例,像一张巨大的网,向他笼罩过来。
他一条条地看下去,越看,心就越沉。
「持续的情绪低落、兴趣减退。」
——眠眠看起来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连小时候最喜欢的草莓蛋糕,似乎也失去了吸引力。
「精力缺乏、疲劳感。」
——他总是很累,体育课跑几步就脸色苍白,动不动就趴在桌子上。
「自我评价过低、过度自责、无价值感」
——那句不配,像根刺一样扎在裴司烬心里。还有那份正常人行为准则,那分明就是一个极度否定自我的人,试图模仿外界而写下的指南!
「思维迟缓、注意力不集中。」
——他经常走神,反应慢半拍。
「睡眠障碍、食欲改变。」
——他脸色总是苍白,眼下有青黑,吃得也越来越少。
「……可能出现幻觉、妄想……」
——裴司烬猛地想起阮予眠备忘录里那条:【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能表现出来。那是假的。】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有自伤、自杀的风险…」
这几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视网膜上!他猛地向后靠在椅背上,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手臂上的伤……必须藏好…… 疼痛是暂时的,它能让你清醒……”
那些被他窥见的、曾经觉得古怪难以理解的只言片语,此刻在抑郁症这个可怕的词汇映照下,变得无比清晰而狰狞!
原来……原来眠眠不是在闹脾气,不是在故作深沉。
他是生病了!
生了一种很严重、很痛苦的病!
而他,裴司烬,竟然一直以为他只是心情不好,只是性格孤僻!甚至还因为他的疏离而跟他赌气、冷战!
巨大的悔恨和后怕如同海啸,将他彻底淹没。他想起阮予眠晕倒在他怀里的样子,想起他在雨中破碎的眼神,想起他那句轻飘飘的话……每一个画面,此刻都变成了鞭子,狠狠抽打在他的心上。
如果他早知道…… 如果他早点察觉……
可是没有如果。
裴司烬用力抹了一把脸,指尖都在颤抖。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看下去。他需要了解更多,他要知道该怎么帮助眠眠,该怎么……把他从那个黑暗的深渊里拉出来。
他查看着关于治疗的部分,看到心理治疗、药物治疗、社会支持……他看到家人的理解和陪伴至关重要,看到需要耐心和长时间的努力……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某一行的描述上,久久无法移开。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裴司烬年轻却写满了沉重与坚定的脸庞上。
他关掉网页,靠在椅子上,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他不会再迷茫,不会再因为被推开而赌气离开。
他知道了敌人是什么,知道了他的眠眠正在经历怎样的痛苦。
无论这条路有多难走,无论要花多长时间,他都会陪在他身边。
他拿起手机,找到阮予眠的号码,编辑了一条短信。删删改改,最终只留下简单的一句:
【我到家了,谢谢今天的照顾。早点休息。】
他没有提及任何关于病情的话。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