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裴司烬对待阮予眠的方式发生了微妙而坚定的变化。
他依旧每天出现,载他上学,课间凑过去说话,放学试图和他一起走。但那种曾经带着急躁和不解的追问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稳的、充满耐心的守护。他的目光依旧时刻追随着阮予眠,却不再带着逼迫的探究,而是充满了无声的理解和担忧。
他不再轻易被阮予眠的“没事”和疏离推开,而是像一块温润却坚定的玉石,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却又无处不在。
阮予眠能清晰地感觉到这种变化。裴司烬不再试图撬开他的壳,这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但心底那份沉重的负担和自我厌弃并未减轻。他只是更加熟练地扮演着“正常”,将所有的惊涛骇浪都压抑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周六清晨,裴司烬一大早就等在了阮家门外。今天他没有骑自行车,而是叫了家里的车。
阮予眠穿着简单的白色毛衣和浅色牛仔裤走出来,看到等在外面的车和裴司烬,有些疑惑。
“今天不去图书馆了,”裴司烬拉开车门,语气自然地说道,“带你去个地方。”
阮予眠看着他,没有动:“去哪里?”
“去了你就知道了。”裴司烬没有明说,只是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坚持,“就当……陪我散散心?”
他用了“陪他”这个理由。阮予眠沉默地看了他几秒,最终还是弯腰坐进了车里。他欠裴司烬的,似乎越来越多了。
车子没有驶向市中心任何繁华的地方,而是朝着城郊开去。道路两旁的建筑逐渐变得低矮,绿意增多,空气也似乎清新了不少。
当车子最终在半山腰一座古朴的寺庙前停下时,阮予眠看着那朱红的墙壁、青黑的瓦檐,以及空气中隐隐传来的檀香气味,微微怔住了。
寺庙? 裴司烬带他来寺庙做什么?
裴司烬付了车钱,拉着还有些茫然的阮予眠下了车。清晨的寺庙游客尚少,环境清幽,只有偶尔几声悠远的钟鸣和风吹过古树的沙沙声。
“走吧,听说这里的香火很灵,环境也不错。”裴司烬语气轻松地说道,仿佛真的只是来散心参观。
阮予眠跟着他,踏进寺庙高高的门槛。庄严肃穆的氛围瞬间将人包裹,香火的气息萦绕在鼻尖,带着一种宁心静神的力量。
他看着身边来来往往、面容虔诚的香客,看着大殿里宝相庄严的佛像,心里那种与世隔绝的疏离感,似乎被这浓厚的宗教氛围冲淡了一些,却又生出另一种格格不入的茫然。
裴司烬去请了香,分给阮予眠三支。阮予眠拿着那三支细长的香,有些无措。他并不信这些,也不知道该祈求什么。
裴司烬却已经在大殿前的香炉旁,熟练地点燃了香,双手持香,举至额前,闭上眼睛,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虔诚和认真。
阮予眠站在他身旁,看着他被袅袅青烟模糊的侧脸,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心里微微一动。裴司烬在求什么?
他学着裴司烬的样子,点燃了香,也举至额前,闭上了眼睛。
眼前是一片黑暗。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感受到指尖香支传来的细微温热。 他该求什么? 求……消失的痛苦?求……解脱?还是求……让裴司烬不要再为他这个不值得的人浪费时间?
纷乱的念头在脑海中盘旋,最终都化为了更深的无力感。他发现自己连一个像样的愿望都许不出来。
他睁开眼,将香插入香炉,动作机械。
裴司烬也刚好插完香,转过头看他,眼神温和:“许愿了吗?”
阮予眠避开了他的目光,含糊地“嗯”了一声。
裴司烬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指着寺庙后方的一条小径:“那边好像有个放生池和许愿廊,我们去看看?”
两人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路慢慢走着。放生池里锦鲤游弋,色彩斑斓。许愿廊上挂满了红色的许愿牌,写满了各式各样的心愿,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阳光透过古老的枝叶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周围很安静,只有风铃声和远处隐约的诵经声。
裴司烬在一个卖许愿牌的小摊前停下,买了两块空白的木牌和笔。他将其中一块和笔递给阮予眠。
“写一个吧?”他的眼神里带着鼓励,“听说这里许愿很灵的。”
阮予眠看着那块光滑的木牌,没有接。他摇了摇头:“……不用了。”
他没有什么愿望。 或者说,他的愿望太过沉重,无法承载于这轻巧的木牌之上。
裴司烬看着他拒绝的姿态,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重新亮起。他没有勉强,只是拿起笔,在自己那块木牌上,认真地写了起来。
阮予眠站在一旁,看着他低垂着头,专注书写的侧影。阳光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他的字迹和他的人一样,带着点张扬不羁的味道,此刻却写得格外认真。
他写了什么? 阮予眠心里莫名地有些好奇。
裴司烬很快写完了,他拿起木牌,却没有立刻挂上去,而是转身,看向阮予眠,将木牌递到了他面前。
“给你看。”
阮予眠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只见红色的木牌上,用黑色的墨笔,清晰地写着一行字——
【愿阮予眠,平安喜乐,百岁无忧。】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复杂的愿望。 只有最朴素,也最沉重的八个字。
平安喜乐。 百岁无忧。
阮予眠的呼吸骤然停滞,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感瞬间涌上鼻尖,视线迅速模糊。
他猛地别开脸,不敢再看那块木牌,也不敢再看裴司烬那双过于清澈、过于真诚的眼睛。
他凭什么……值得这样的愿望?
裴司烬看着他骤然泛红的眼圈和逃避的姿态,心里又疼又软。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拿着那块写满了自己最真挚祈愿的木牌,走到许愿廊前,找了一个向阳的、显眼的位置,踮起脚,郑重其事地,将它牢牢地系了上去。
红色的木牌混在成千上万的愿望中,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裴司烬回过头,看向依旧背对着他的阮予眠,阳光落在他清瘦的脊背上,带着一种易碎的倔强。
他知道,一块木牌,一个愿望,无法驱散眠眠心中的阴霾。 但这至少是一个开始。 是他用行动告诉他——
无论你觉得自已多么不值得,在我这里,你的平安喜乐,就是我最大的心愿。
寺钟清越,在山间回荡。
穿林而过的风,拂动了许愿廊上无数的红牌,也轻轻吹动了少年额前的碎发,和他心中那潭死水微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