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元元年三月初四,天未亮,沈令仪便醒了。
绿萝掌灯进来时,她已端坐镜前,神色平静,看不出昨夜睡了多少。绿萝替她梳发,从铜镜里觑她,轻声道:陛下今日的第一道诏书,礼部昨日已誊了正本,就等着辰时颁出去。
沈令仪看着镜中自己的眼睛,今日之后,史书上头一句,便是启元元年三月,帝御太极殿,颁新政。写什么,都得从这一日起算。
绿萝手上微滞,低笑:奴婢只盼着史官笔下留情,多写些陛下好的。
沈令仪失笑:史官的笔,从来由不得人。好与不好,看的是做事的人自己。
辰时三刻,太极殿。
这是她以天子身份受朝的第一日。丹墀之下,百官依班而立,礼官唱赞的声音比往日更恭谨三分。沈令仪升座,目光缓缓扫过阶下,未及开口,殿中已是一片衣袂肃然。
第一道诏书,由温伯庸亲自捧出,当众宣读。
诏书不长,字字却是她昨夜就着烛火改过三遍的:一曰轻徭薄赋,各州县历年加派之杂役,核明蠲免;二曰核田均税,天下田亩重新丈核,官田民田一体当差,不许豪强隐田寄户;三曰整饬边备,北境三镇粮饷冬衣,自今岁起由户部直辖直发,不许中间经手渔利;四曰汰冗肃贪,各衙门冗员限期清核,贪墨赃官,赃证确实者,不论品级,一体严办。
四条念完,殿中静了片刻。
温伯庸出列,朗声道:新政四端,皆切中时弊。臣请陛下即下有司,克日施行。百官随声附和,声势齐整。可沈令仪居高临下,看得分明——附和之中,也有几位的脸色,是跟着旁人动的。尤其核田均税不许豪强隐田寄户时,班列里有几道视线,几不可察地交换了一下。
她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新政之行,如医者去病,去得太急,反伤元气。各条如何措手,着中书门下与六部会商细则,半月内具奏。朕要的是一步一步落到实处,不是纸上好看。
这一句,既给了主张,又留了余地。殿中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
散朝之后,温伯庸随驾至偏殿,屏退左右,低声禀道:陛下,方才殿上念到隐田寄户四字时,臣留意到江南道几位官员面色有异。那一带兼并最甚,世家大族名下寄户隐田,怕不是小数目。
沈令仪缓缓点头:朕看见了。
丈田之令一下,温伯庸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最先跳出来的,未必是藩王,只怕是这些盘踞乡里的旧族。他们未必敢反,却有的是法子拖——丈量的人手是他们的人,鱼鳞册是他们的人造,一拖一瞒,三年五年就过去了。
所以细则半月内必须具奏,沈令仪道,丈量的章程,朕要亲自过目。人手不能全用地方旧吏,要从户部、从北境军屯的旧账房里抽调生手,交叉丈量,两本册子对不上,便重丈。温公,这法子笨是笨了些,却教人糊弄不了。
温伯庸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深深一揖:陛下思虑之细,臣不及。
温伯庸领命退下。沈令仪独坐片刻,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她知道,真正的难处还在后头。受禅登基,靠的是遗诏、是人心、是萧夜寒手里那杆看不见的秤;可新政要落地,靠的是真金白银从豪强的田亩里、账册里、人手里,一寸一寸抠出来。这一仗,没有刀兵,却比刀兵难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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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道诏书,是名分。
礼官唱罢,沈令仪亲自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楚:先帝胞弟萧夜寒,昔佐摄政,功在社稷;朕受禅之日,定鼎之谋,亦赖其力。今正大位,名分不可不定——着封萧夜寒为帝夫,位同天子之配,参预机务,与朕共理天下。
殿中又是一静。这一回,静的意味与方才不同。女帝临朝已是破天荒,帝夫之名,更是史册上从未有过的字样。片刻之后,还是温伯庸先出列,长揖道:名者,实之宾也。帝夫之功,天下共见,名分所至,理所应当。臣等谨奉诏。
百官再拜。这一拜里,有真心,有观望,也有随大流的——但无论哪一种,都没有人再敢出声驳一个字。萧夜寒的功劳摆在那里,他手里那点暗处的力量,更是人人心里有数。
萧夜寒本人立在武官之首,闻诏出列,撩衣下拜。他拜得规规矩矩,起身时目光与座上的沈令仪一触即分。那一眼里没有什么朝堂上的恭谨,只有一句旁人都读不懂的话——昨夜他说过的那句:你接得住,我一直知道。
沈令仪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敛去。
第三道诏书,是安幼主。
故主萧景煜,体先帝遗意,以天下让,功莫大焉。着封让王,食邑三千户,府邸仪制从优,岁赐之外,朕另以私帑供奉。其起居侍从,一仍其旧,无得减损。
诏书念到此处,殿外恰有一道小小的身影入殿——萧景煜今日特意来听这一道诏。他穿着郡王规制的常服,比前日的衮服轻便许多,整个人看着都松快了。他依礼下拜谢恩,起身时仰头望了沈令仪一眼,那眼神里干干净净,没有半分怨怼,反倒像是放下了一副挑不动的担子。
沈令仪看着他,忽然想起前世的自己。前世这个孩子在乱局里被废被弑,连个周全的名分都没有。这一世,她把他从龙椅上接下来,便也要把他往后的路铺周全。
让王留一步。她当着满殿百官道,朕有一物,赐你。
绿萝捧上一只锦匣。匣中是一卷书——不是经史,是前朝几代幼主失国的旧事汇编,沈令仪教人连夜整理出来的。她将锦匣递下去,声音放得和缓:这卷书你拿回去读。不为别的,只教你看看,历来做让皇帝的,下场各有不同——有的得了善终,有的身死国灭。差在哪里,你自己读出来。读明白了,来告诉朕。
满殿皆惊。赐幼主这样的书,是史无前例的敲打,也是史无前例的提点。萧景煜双手接过,怔了片刻,忽然认认真真跪下去,叩了一个实首:臣弟,谢陛下。
这一回他自称,叫得又快又稳,像是早就在心里练过许多遍。殿中有低低的笑声响起,气氛一时松快。沈令仪也笑了,抬手: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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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朝之后,沈令仪未回长春宫,先去了偏殿。
萧景煜果然候在那里——她猜这孩子不会就这么走。果然,茶刚奉上,他便屏退了左右,只留沈令仪一人相对。
陛下方才赐书,萧景煜斟酌着开口,满殿人都当是敲打。臣弟知道,是护。
沈令仪端着茶盏,挑眉:
历来的让皇帝,最怕的不是失了位,是失位之后,新朝需要他。萧景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个孩子,陛下赐那卷书,是把历代的祸端都摆到明处,教满殿的人看明白——臣弟若,便是打新政的脸,便是打先帝遗诏的脸。这是把臣弟,放在天下人的眼睛底下护着。
沈令仪看了他半晌,轻轻叹了口气:你比朕想的还要明白。
是这段日子想明白的。萧景煜低下头,从前坐在那个位子上,臣弟日日怕。如今下来了,反倒不怕了。臣弟只有一求——望陛下许臣弟读书。经世致用之学也好,农桑水利之学也好。来日新政若有用得着臣弟的地方,臣弟不愿只做一领干粮的王爷。
沈令仪放下茶盏,定定看了他。前世她死时,这孩子才多大?这一世,倒教她养出几分出息来了。
她道,明日着翰林院选两名学问好的,往让王府授课。你既要学经世致用,朕便考你经世致用——三年之后,朕给你一件实事做。做得好,你的路还长。
萧景煜的眼睛亮了。他再次起身行礼,这一回不是朝礼,是学生对先生的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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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长春宫。
萧夜寒来的时候,沈令仪正在看户部连夜递上来的丈田章程草案。见他进来,她将折子推开:今日帝夫受封,满朝都看着,可还习惯?
不习惯。萧夜寒答得干脆,在她对面坐下,我平生受封无数次,摄政王也做了这些年。唯有今日这一封,受得我……他略一沉吟,似乎在找一个恰当的字,心虚。
沈令仪失笑:你心虚什么?
天下人都当我是以功得封。萧夜寒抬眼看她,烛火在他眼底明明灭灭,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帝夫之位,我一半是挣来的,一半是……求来的。
沈令仪一怔。
上一世,他的声音低下去,我连站在你身边、与你并肩的资格都没挣到。你死的时候,我在千里之外,只来得及起兵,来不及救你。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搁在案上的手背上,这一世我拼了命地挣,挣战功,挣暗卫,挣朝堂上的分量——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名正言顺地站在你身侧。今日这道诏书,于天下是名分,于我,是求仁得仁。
殿中静了许久。
沈令仪反手握住他的手,轻声道:从今往后,不许再说字。你站在我身侧,从来不是求来的——是我沈令仪,离不开你。
窗外月色如水。新政的诏书已经颁出去了,明日开始,丈田、均税、肃贪,每一条都要从纸面上往泥地里落,往那些盘根错节的豪强田亩上落。她知道前头不会太平——今日朝堂上那几道交换的眼色,她看得清清楚楚。
但那都是明日的事了。
今夜,她只是握紧了这个陪她走过两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