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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十九年二月廿六,晴和。

沈令仪亲赴宗正寺的那一日,春阳正好。她只带温伯庸与两名心腹随侍,并未惊动旁人。宗正寺老丞早得了吩咐,将那道先帝遗诏帛书从夹墙旧处取出,双手捧到她面前。素帛已泛黄,边角却收得齐整,先帝的字迹瘦劲,一笔一画皆是当年亲书。

沈令仪展开,就着窗光又看了一遍。仍是那几句她已熟记于心的素帛遗意:幼主年弱,当择贤而授,不拘男女之防。先帝末年,竟已替这江山想透了退路。她指尖抚过那行字,心下忽然生出一丝极淡的怅惘。这位她素来提防的皇帝,临去时倒是比许多活人都要明白。

温公,她将帛书轻轻卷起,递给身侧之人,遗诏既已请出,便按前定之策办。今日起,先示于靖王、宁王两府的使者,再示于北境秦将军的联署使,末了,于受位前三日,遍示宗亲与几路实权大臣。一步一步来,莫要一次亮尽,教人觉出意。

温伯庸双手接过,郑重应下:臣明白。这遗诏,是先帝之命,不是娘娘之令。亮给谁看,何时看,都须是先帝早有安排的模样,不是娘娘在操弄。

沈令仪缓缓颔首。正是此理。遗诏这物事,最怕落了字。她要天下人觉出,不是她沈令仪要坐这位置,是先帝早把路铺好了,只等一个能扛之人来走。

她想起前夜萧夜寒那句低语。他说,这遗诏亮得早了是逼宫,亮得晚了是藏私,唯有卡在三桩将成未成那一瞬,才教人信服是先帝的安排,不是她的算计。如今看来,这分寸她拿捏得极准。靖王的表、宁王的裁、北境的联署,俱已落到实处,遗诏亮出,便是水到渠成的收梢,半分不显仓促。温伯庸似是看穿她所想,低声补了一句:娘娘,臣已吩咐宗正寺,遗诏示人的次序,皆留了记录。何日示于何人,一笔一笔写得明白。日后若有人质疑,这记录便是铁证,证明娘娘从未挟诏,只是依先帝遗命而行。沈令仪颔首:好。这记录,比遗诏本身还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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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诏请出之后,京里便有条不紊地动了起来。

靖王长子萧承翊已启程入京,沿途接应有萧夜寒暗布置下的亲兵,抵京后安置在城外别苑,不封官不露面,只作之名。宁王那边的私兵裁并,榷务属官已一兵一册地对上,荆湖来的交割文书也动了。北境三镇拥戴联署的使臣,已抵京数日,只等受位那日递上表章。

舆论这一层,沈令仪教人放得极淡极缓。幼主读《尧典》问禅让的旧事,已不知怎的传了开去,宫里宫外都在说小陛下天性仁厚,不肯误天下。这话无人指认是谁放的,却人人都信。绿萝私下笑说,这比咱们自己喊一万句都管用。

沈令仪只道:要的就是人人都信这四个字。

三月初一,受位前三日,遗诏遍示宗亲与实权大臣。那一日,宗正寺正堂里进出的人络绎不绝,人人看过素帛,神色各异,却无一人敢当面说一个字。先帝的遗命摆在那里,谁反对,便是反对先帝。

萧夜寒那日也在。他立在堂侧,看沈令仪从容将帛书一卷卷展开、收起,面对几位年高宗亲的试探,只以先帝遗意,令仪不敢违一句轻轻挡回。那几分举重若轻,连他都暗自心折。

其中一位宗亲王老迈年高,素来以秉礼自持,看罢帛书,沉吟良久,终是叹了口气:先帝晚年,竟看得比咱们都透。这一声叹,等于替满堂人把那点犹疑咽了回去。沈令仪将帛书收进锦匣,亲自交还宗正寺老丞,淡淡道:遗命既明,往后这江山谁扛,天下自有公论。老丞双手接过,躬身退下。那一日从辰时到申时,进出宗正寺的人未断过,却无一处生出波折。沈令仪回到长春宫时,暮色已起,她立在窗前看了半晌宫灯,心下只余一个念头:明日之后,这局便要收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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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二夜,沈令仪独坐长春宫,将明日要行的礼数又默了一遍。两让之制,她与温伯庸定得爽利,第一让由幼主请禅、她辞,第二让由百官再请、她受。中间不拖泥带水,教天下见的是水到渠成,不是扭捏作态。绿萝替她理好明日出殿的深衣,欲言又止。沈令仪瞥她一眼:想说什么?绿萝低声道:奴婢只是觉着,像做梦似的。当年娘娘刚入宫时,谁能想到有今日。沈令仪轻笑:不是梦。是一步一步,踩出来的。

三月初三,受位之礼于太极殿行。

这一日,天色格外晴和。太极殿前的丹墀扫得纤尘不染,两列钟磬齐鸣,百官素服立于阶下,靖王、宁王两府使者居前,北境联署使臣随后,幼主萧景煜身着衮服,立于殿中御座之侧。

沈令仪自殿后缓步而来。她未着凤袍,只一身素色深衣,发间一支旧银簪,走得极稳。满殿目光都落向她,她却似无所觉,只将目光轻轻落在少年皇帝身上。萧景煜迎着她的视线,极轻地点了下头,眸子里没有半分勉强。

礼官唱名,第一让启。

萧景煜上前一步,声音清亮却不失孩童的稚气,向满殿宣道:朕年幼德薄,恐误天下。昔读《尧典》,知先圣禅让,是寻能扛之人。皇贵妃沈氏,才略盖世,泽被兆民,朕愿遵先帝遗意,将这江山,托付于她。

他这话出口,殿中静了一瞬,随即温伯庸率百官出列,长揖及地:陛下既已请禅,请皇贵妃娘娘,勿辞天下之托。

沈令仪立于殿中,垂眸片刻,方抬手:陛下之请,乃先帝遗命,令仪本不敢辞。然这江山千钧,令仪一介女子,恐不堪重负,还请陛下三思。

这是第一让。她辞了。

殿中稍静,礼官再唱:第二让。

温伯庸率百官再揖,声如洪钟:先帝遗诏俱在,北境三镇联署俱在,陛下本心俱在。天命所归,人心所向,请娘娘奉天承命,毋违兆民之望。

沈令仪这一回,未再辞。她缓缓转过身,望向阶下黑压压的百官,又望向身侧那少年皇帝,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里:

既陛下诚心以天下相托,先帝遗命昭昭,兆民望治心切,令仪,便不负所托。

满殿寂静一息,随即山呼之声响起。百官伏身,靖王宁王使者随拜,北境使臣奉上联署表章。萧景煜退后一步,将御座之畔的位置,轻轻让了出来。那孩子望着她,眼底没有失位的惶然,倒有几分如释重负的亮。

沈令仪撩衣,于殿中端端正正跪下,朝北叩首。这不是叩皇帝,是叩这江山社稷。起身时,她望向殿外那片晴空,心下清明如洗。

萧夜寒立在武官之首,看着她挺直的脊背,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这一路他陪她走了这许多年,从冷宫废后到太极殿中,终是走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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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成之后,沈令仪未即刻更衣,只于偏殿接见了几位要紧之人。

靖王使者呈上长子已安抵京中的密报,宁王使者递来私兵裁并的实数册,北境秦霄的联署表章亦正式入档。三桩硬棋俱已落定,遗诏为凭,幼主为引,再无半分悬空之处。

绿萝捧着热茶进来,低声道:娘娘,小陛下方才出殿时,奴婢瞧见他脚步轻快,像是卸了什么重担似的。

沈令仪接过茶盏,茶烟氤氲了她的眉眼。她轻轻了一声:他本就不该扛。这龙椅的重,原是该交给能扛的人。

她望向案上那卷素帛遗诏,又望向窗外渐斜的春阳。从冷宫废后到太极殿中,她走了两世。往后,便不止是走了——是扛。

是夜,沈令仪于长春宫独对烛火,将明日要颁的第一道诏书又看了一遍。那是她筹谋多时的新政纲要:轻徭薄赋,核田均税,整饬边备,汰冗肃贪。字字句句,皆是她这两世为人、从冷宫到凤座一路看透的医治之方。萧夜寒踏夜而来,立在门边看她执笔,半晌才道:明日便是女帝了,今夜倒还改起诏书来。沈令仪抬头望他,眼底映着烛光:正因明日便是女帝,今夜才要改得仔细。这江山交到我手里,我不能教它空欢喜一场。萧夜寒走近,将手轻轻覆在她执笔的手上,声音低得只有二人听得:你接得住。我一直知道。

从今日起,这天下,是她的了。

而她要做的,是教这天下,配得上这番托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