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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元元年三月十五。

半月之期已至。中书门下与六部会商的丈田均税细则,果然如期具奏。

沈令仪清晨批阅,一连看了三遍。章程写得四平八稳——户部拟定以州县现任官吏为主导,辅以世袭册书、里甲老人协丈,鱼鳞新册依旧例造报。若只看字面,无一处不妥。

她将折子轻轻合上,抬眼问立于阶下的温伯庸:温公,这章程,您看得出毛病么?

温伯庸略一迟疑,道:条文周全,措手也顺。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以州县现任官吏为主导一句,温伯庸斟词,丈量之人、造册之人,皆出自地方。江南道那几处兼并最盛的州县,册书里甲,几代人都吃一姓的饭。让他们去丈人家的田,怕是先量自家的,再量亲戚的,旁人的田亩,能少算便少算,能瞒便瞒。

沈令仪点头:朕担心的,正是这个。

她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天下舆图前。江南道的几处州名,她拿指尖一一点了过去——苏、常、湖、杭。这几处,前朝便是粮仓,也是兼并最盛之地。一户占地数千亩者,不在少数;而挂在他们名下的,多为失地农民投充,实则仍是赖以活命的佃农,却不在版籍之中,不上粮,不当差。

朕的法子,温公前次已听过,她转过身,丈量的人手,不全用地方旧吏。从户部抽勘算生手,从北境军屯旧账房里调老练的,与地方官并差,两条线各造一册,对不上便重丈。

此法可行,却要防一处——温伯庸道,若地方刻意拖延,生手到了田间,连田界都认不出,丈量尺步皆是当地人所定,仍是一笔糊涂账。历来丈田之难,不在尺,在人心。

所以朕还要加一道,沈令仪道,派朝官为差使,分路监临。每一路带户部勘算两人、军屯老账房两人、朝官一人。册成之后,三处互核,再抽十之一二,由监临朝官亲验。凡隐漏过甚者,原勘之人连坐。

温伯庸沉吟片刻,深深一揖:陛下这是把交叉核验四字,做到了根上。臣,请为江南道监临之差。

沈令仪看了他一眼。温伯庸致仕之年纪已逾,却主动请行这等吃力不讨好的苦差。她心下微动,却只道:温公年高,江南道远。朕另遣朝官,您坐镇中枢,替朕把总章程。

她略一思忖,点了几名平日行事缜密、与地方暂无瓜葛的朝官,分路而下。又命户部十日内,先将北境军屯历年实测田亩册,与江南道旧报鱼鳞册做一次比对,凡出入悬殊者,列为头等差遣之地。

旨意当日发出。

---

江南道,苏州府。

消息传到苏州,是三月廿三。

知府衙门后堂,几位本地乡绅被悄悄请了来。为首的姓陆,是苏州数一数二的望族家主,年过六旬,须发皆白,说话却慢条斯理:新朝的丈田使,听说月底就到。府尊的意思,我等该当如何?

知府姓周,到任不过两年,面上堆着笑,眼底却虚:陆翁,下官岂敢有什么意思。上命难违,朝廷的章程,自然是要遵的。

遵是遵,陆翁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可这田亩,历朝历代都是这么量下来的。旧册怎么写,新册便怎么报,差不了多少。府尊手下那些册书、里甲,都是本府的老人,他们懂田界,也懂分寸。

周知府会意,点头:这个是自然。丈田使到了,下官自会差本府得力的人随行协理,不让外头的人胡来。

堂中几人相视一笑。这笑里,是自数十年积淀下来的笃定——改朝换代,皇帝换了一个又一个,可田还是那些田,人还是那些人。朝里的诏书再硬,落到田间地头,总得由他们这些人去量、去报、去造册。

他们不怕新政。他们只怕新政认真。

而历来,新政都不曾真的认真过。

---

三月廿八,首批丈田使抵苏。

领江南东路差使者,是个姓裴的御史,三十出头,面白而神清,带户部勘算两人、原北境军屯老账房一人,外加随行胥吏。周知府率僚属出城相迎,礼数周全,席面也丰。

裴御史却没在席面上多耽搁。次日一早,他便带了人直赴苏州首县吴县,要查的第一处,便是一处军屯旧册与本地鱼鳞册相差最巨的田庄。

那田庄,正是陆翁家的。

陆翁得到消息时,裴御史的轿子已到了庄外。他不慌,只命管家好生接待,又使人去县里知会——协理丈量的册书、里甲,本就是县里派的,自有分寸。

裴御史的丈量,却与以往不同。

他先命随行军屯老账房,依北境惯用的弓步法重测田界——以定制步弓量地,每亩二百四十步,一步不差。又命户部勘算,另立一册,专记田形、四至、业主。地方派来的册书,则照旧例造册。

两册并造,当场对照。

头一日,便出了岔子。

陆翁名下报官田八百亩,军屯老账房依步弓实测,却足有一千二百余亩。多出来的四百亩,藏在庄后一片名为的水洼之后——实则早已垦熟,种着上好的稻,却从不在版籍之中。

协理的册书面不改色,只说:那片地地势低洼,历年水淹,算不得熟田,向来不入册的。

老账房是北境来的,不懂江南的规矩,却懂田。他蹲在水洼边,捏了捏泥土,又看了一眼田埂上齐整的稻茬,直起腰道:这地三年前就熟了。低洼?低洼能长这么好的稻?

册书噎住,看向一旁的里甲。里甲干咳一声,圆场道:许是近年才淤出来的生田,生田头年不计税,也是旧例……

裴御史一直没说话,只拿笔记着。此刻他抬眼,淡淡道:生田淤出,也要入册,只是头年蠲税。既已三年,便是熟田。这一处,依实测入册。

他顿了顿,又看向那册书:你方才说向来不入册——是旧例不入册,还是这处向来不上报?

册书额上渗出细汗,支吾道:旧、旧例……

裴御史不再追问,只将那一笔,原原本本记进了自己那册。

当晚,陆翁府上灯火通明。

这个姓裴的,不按规矩来。管家低声道,他带来的那个北边老头,认田认得邪门,步弓量得一丝不差,瞒不过。

陆翁沉吟良久,道:急什么。一处两处,他量得清。苏州几十万亩田,他几个人量得过来?拖,便拖赢了。更何况——

他压低声音:府里、县里,都是自家人。他另立的那册,最后总要与我们的册并一处。并册的时候,谁的手笔?

管家会意。

---

四月初三,裴御史接到公文——吴县呈报的协理册与实测册差异过大,按章程,应。

他二话不说,调了人手,重回陆庄。

这一回,他带了更多人,也带了更硬的底气:沈令仪前已明发谕令,凡丈田中隐漏过甚、原勘连坐者,一体严办,监临朝官有权先拘后奏。

陆翁终于坐不住了。

他没有直接出面,而是通过周知府,递了一张帖子——请裴御史过府一叙,有些苏州的乡情土俗,想与御史大人禀明。

裴御史赴宴。

席间,陆翁并不多言朝政,只讲苏州的蚕桑、稻米、水利,讲得情真意切,末了叹道:老朽一族,在苏州百余年,祖产都是一厘一毫攒下来的。新朝要均税,老朽不敢违。只是……这田亩的账,牵一发而动全身。吴县几十家,家家都有些说不清的地。御史若一处一处都按北边的步弓来,怕是要闹出乱子。到时候,田户离心,粮赋反收不上来,倒误了新政的大事。

这话说得极巧——不拒丈田,却把认真丈田收不上粮赋绑在一处,仿佛认真反倒误事。

裴御史静静听完,道:陆翁一片乡梓之心,下官明白。只是朝廷的旨意,是要。田在纸上少,粮在袋里也少;田在纸上多,粮在袋里也多。账实相符,才是长久。陆翁若真为乡里计,正该帮下官把册子做实,免得日后朝廷派更硬的人来。

陆翁眼底闪过一丝锐色,旋即化为笑:御史说的是。老朽,自当尽力。

宴罢,裴御史回到行馆,将陆翁的话一句句回想,越想越觉不对。

这不是一个乡绅该说的话。这是一句警告——也是一句试探。

他提笔,连夜写下一封密报,不经由府县,直发京师:苏州陆氏,隐田之巨,远超预估;地方官绅,已有串联拖延之意;恳请朝廷,明示勘违之罚,以儆效尤。

密报发出第三日,沈令仪便收到了。

她读完,将信纸搁在案上,半晌未语。

绿萝在一旁轻声道:陛下,这位裴御史,倒是顶真。

顶真才好,沈令仪道,朕要的,就是这样一个认田认得邪门、认人也认得清的人。

她提笔,在裴御史密报上朱批四字:准其所请。又另发一谕:凡江南道丈田差使拘提违碍之人,许先斩后奏,事后具奏;其有庇护隐漏、干扰丈量者,不论官绅,一体论罪。

谕令未发往苏州,先发往各路丈田使——这是给所有认真的人,腰间别的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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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春宫中,萧夜寒听她说起苏州之事,淡淡道:你这一刀,砍得及时。可陆氏背后,未必只苏州一姓。江南道这样的世家,盘根错节,牵一姓,便牵一片。

朕知道,沈令仪道,所以朕不要一上来就砍。先拿一处最实的,量清楚,立成样例。样例一立,旁人便知道,这次的新政,是真的要量到泥里去。

若样例立不起来呢?

立不起来,便是朕看错了人,她看着他,眼底有光,那便换更硬的人,更硬的刀。朕既坐了这个位子,便没有退路。

萧夜寒看了她片刻,唇角微微一扬:你接得住。我一直知道。

窗外,四月初的夜风尚带凉意。京师之外,江南的田垄上,一场没有刀兵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沈令仪清楚——这较量,比她受禅登基那一日,更难,也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