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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十九年二月初二,寅时。

永和宫的偏门开了一条缝。沈令仪站在门外没有立刻上去,她的目光扫过院墙上的积雪。积雪已经化了大半,剩下的是泥水在石板上冻成的冰壳。她踩着冰壳走过去,鞋底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绿萝已经在马车上等着了。车厢里铺着厚厚的棉垫,角落里放着药箱、干粮和三个水囊。她见沈令仪出来,连忙起身把帘子往上掀了掀。

「刘铮他们到了吗?」沈令仪一边上车一边问。

「卯时到的。四人都在。」绿萝坐回原位,「车外头换了新的辕马,是御马监挑出来的好脚力。」

第四匹枣红色的马排在车前,马身上冒着热气,鼻孔里喷出的白雾在月光下清晰可见。这是从内库挑出来的良马,平时不轻易动用,只有在急行军的时候才会用上。

「出发。」

马车驶出永和宫的偏门,穿过长长的走廊和影壁,从正门出了宫。城门的守卫换成了禁军,领头的副将是昨天刚调进来的。沈令仪从窗缝里看了一眼那人的盔甲,银灰色的锁子甲配着玄色披风,腰间挂着一柄雁翎刀。她不认识这个人。

城门口有灯笼照着。守城的兵士见马车过来,习惯性地举起了长枪。

「开一下车门!」领头的兵士喊道。

沈令仪放下窗帘,让绿萝从车内的暗格里取出一枚玉牌。那是皇贵妃的身份凭证,正面刻着沈令仪的名字和封号,背面有一道指纹纹路,是皇上亲自按上去的。

绿萝推开车门,把玉牌递出去。兵士接过去看了一眼,又在灯笼底下照了照。他的手指在玉牌的边缘摸了一下,确认了那指纹纹路,然后把玉牌还了回来。

「贵人路上小心。」他说。

沈令仪放下窗帘。马车继续往前走,出了安定门,向北拐上了驿道。

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空泛着一层淡淡的青色,像是要下雨的样子。驿道上铺着碎石子,马蹄踩在上面发出沉闷的声音。沈令仪坐在车厢里,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画着她连夜整理的地图,从京城到登州的路线被她用朱笔标了三条。

第一条走官道,从居庸关到大同再到宣州,最后入海到登州。这条路最安全但最快也要六天。

第二条走东路,从通州经蓟州出喜峰口,再往东到锦州登州。路程稍短些但山路多,马车不好走。

第三条她最不满意。直接从燕山脚下绕过去,抄近道经过古北口到凌河渡口,然后顺渡口坐船入海。这条线最近,只要四天,但沿途都是野岭没有人烟,万一遇到追兵或者伏击,连个藏身都没有。

她在第三条线上画了一个圈,又划掉。

马车在昌平县城停了半个时辰。沈令仪换了一身新做的皮袄,颜色是深褐色的,袖口和衣襟都用黑线滚了边。她在镜子里看了看自己的脸。脸色确实有些苍白,但眼神比前几夜稳了不少。

绿萝端来一碗姜汤,她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娘娘,吃点东西吧。」绿萝说。

「等赶到通州再说。」

马车继续北上。天光越来越亮,路上的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早起的商贩赶着牛车走驿道,运的是柴火和蔬菜。沈令仪的马车混在这些人中间,并不显眼。

巳时初,她们抵达了通州码头。码头上停着几条漕船,船上装满了南下的粮米。沈令仪让马车停在码头外三百步的地方,她自己带着绿萝和刘铮去了码头管事的小屋。

「我要一艘快船。」她对管事说,「今晚就能走的。」

管事是个四十多岁的瘦高男人,姓吴。他打量了一下沈令仪穿着的皮袄,又看了看身后的刘铮,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有两条。」吴管事说,「一条跑天津卫线,一天能到。另一条跑登州线,顺风三天,逆风五天。」

「登州线的船在哪?」

「后码头第三条泊位。叫顺风号,船长姓赵。」

沈令仪点了点头。「我买下来。你现在就去准备。」

吴管事看了她一眼。「贵人是说买还是租?」

「都不。」她从怀里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银子上刻着「官」字,是户部铸的官银,足五十两。

吴管事的眼睛动了一下。他把银子收起来,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两个时辰后,顺风号的船主赵船长来了。他是个五十出头的圆脸汉子,说话带着浓重的山东口音。

「娘娘。」他行了礼。

沈令仪示意他进屋。她在桌前坐下,指了指桌上的地图。

「从现在起,这艘船归我用。目的地是登州狼牙口。」

赵船长看了一眼地图。「狼牙口好找,就是正月里风大,浪也不小。」

「我知道。」沈令仪说,「我需要一个不靠岸、不停歇的直接航程。能办到吗?」

赵船长沉默了一会儿。「能。但要加钱。」

他从腰包里掏出一个小袋子放在桌上。「这是给船工的酬劳。另外,我需要两箱烈酒和十张羊皮篷。」

「两样都有。」沈令仪说。

赵船长转身要走。

「等一下。」沈令仪叫住他,「你船上有多少人?」

「十七个。加上我正好。」

「够多了。」

赵船长走了以后,刘铮进来禀报:「殿下,京城的信使已经送出去了。温大人那边会收到虎符即将到达的消息。」

「嗯。沈相府呢?」

「沈崇文的宅子今早来了三辆马车,都是朝中官员的。他家的后门一直开着,进出的人不少。」

沈令仪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知道了。」

戌时末,顺风号离开了通州码头。夜色里的通州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城楼上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沈令仪站在船头,看着那座城渐渐远去。

她知道,当她再次回到这里的时候,情况可能已经完全不同了。楚王的船在江面上航行,齐王的骑兵在陆地上奔驰。京城只是一枚棋子,她必须在楚王和齐王的夹击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绿萝给她披上了一件狐裘大氅。狐裘的颜色是浅灰色的,领口用金线绣着一圈暗纹。

「娘娘,进舱歇一会儿吧。」绿萝说。

「再等等。」沈令仪说,「等出了通州港。」

顺风号顺着运河往东走。河道两侧种着柳树,树枝光秃秃的,偶尔有几只乌鸦落在枝头,叫声在夜里传得很远。

丑时,顺风号进了通州港的外海。海面比运河上宽阔了很多,波浪拍打着船舷,发出沉闷的声响。沈令仪扶着栏杆站在那里,寒风刮在脸上像是刀片一样。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皇上说过的话。

楚王和齐王。两路人马。

秦霄远在雁门关。虎符在他手里才有调动军队的权力。

她睁开眼睛,看向北方的天空。星星很亮,一颗一颗地排列在天幕上。

船要开三个晚上才能到登州。她的时间不多,但已经足够了。至少在路上,她能想清楚接下来的每一步该怎么走。

海风越来越大。顺风号的船帆被吹得鼓了起来,船速也随之加快。

沈令仪转过身走进船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