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十九年二月初一。
马车进入北京城的城门时,天空阴沉着,像要下雪的样子。沈令仪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城门楼。城墙上换了新的守军,甲胄的颜色是深蓝色的,与以往不同。这是禁军的标志。
太后出事之后,禁军的指挥权从原来的将领手里被重新分配。她的记忆碎片里,这些将领要么是太后的亲信,要么是沈崇文的人。现在皇上把禁军收回了御前直辖,这件事朝堂上未必所有人都知道。
绿萝把车赶到了永和宫的偏院。院子里很安静,守门的太监见是沈令仪回来了,连忙开门请安。他们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不惊讶也不欢喜,只是例行公事地行礼。
「把东西搬进去。」沈令仪下了车,低声吩咐暗卫。
她没有先去内室,而是先去了书房。书架最底层有一个暗格,里面放着她从太后的密室里拿回来的一些重要文件副本。这些副本是在慈宁宫行动之后抄录的,原件已经送回了皇上那里。副本留在永和宫备用。
她从暗格里取出一本簿册,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温伯庸上个月留下的记号,标记了几个藩王的封地和兵力数据。沈令仪快速浏览了一遍,手指在一行字上停住了。
「楚王封地襄阳,统领荆州兵三万。」
楚王。这个名字她在前世的记忆里有过印象。楚王萧景琰是先帝的胞弟,封地在襄阳,统领的是荆襄地区的军队。前世的时候,楚王并没有参与萧景珩的谋反,据说甚至在萧景珩被诛之后还上表劝进,表示支持新君。
但现在太后倒了,楚王会不会也动了心思?
她合上册子,拿起桌上一支笔蘸了墨。她又研了两下墨,浓淡刚好。她在纸上写下四个字,笔锋刚劲有力。
「即刻面圣。」
字条递给门口的小太监,小太监接了过去,快步离开。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小太监回来了,说是皇上宣她去承乾宫,但不许带护卫,只准绿萝随行。
沈令仪让暗卫留在永和宫,自己只带绿萝前往承乾宫。路上她想着皇上的要求。不带护卫,这可能是试探,也可能是真的有事相商不想让别人听见。
到了承乾宫的时候,皇上正在御花园里散步。他穿着一件素色常服,身形比两个月前消瘦了不少。脸显得更尖了,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太后的药还在喝着,但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
「你来啦。」皇上看见她,嘴角动了动,想笑但没有成功。
「陛下。」沈令仪行了礼。
皇上摆摆手让她坐下。他也在石凳上坐下来,从旁边的小几上倒了一杯茶递给她。茶水冒着热气,在冷空气中升腾起一缕白色的雾气。
「你的信我看了。」皇上说,「你要的东西我让人准备好了。」
「虎符?」
皇上点了点头。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铜制的虎符放在石凳上。虎符为卧虎造型,身上的纹路清晰可见。虎符由两部分组成,一半在皇上手里,另一半应该在秦霄那里。
「这是先帝给我的。」皇上说,「朕一直留着,准备关键时刻用。你拿去给秦霄,告诉他朕的命令。」
沈令仪伸手拿起虎符。铜质的表面被摩挲得光滑发亮,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她掂了掂分量,确认是真的。
「陛下有何吩咐?」她问。
皇上叹了口气。他把茶杯放下,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木椅被他的后背压得吱嘎作响。
「京城不太平了。」他说,「两天前温伯庸送来的密报:楚王在襄阳起兵了。」
沈令仪的心沉了一下。
「他说朝廷内部混乱,太后被囚,皇上病重,朝中大权旁落。他要率师入京「清君侧」,名义上是铲除逆党。」皇上顿了一下,「就是要皇位。」
「三万人的军队?」沈令仪问。
「不止。」皇上的表情变得阴沉。他用手撑着膝盖坐直身子,「他的部将刘彪已经攻占了江陵,襄阳以南的城池几乎全丢了。楚王的人从江陵顺江东下,不出一月就能到南京。」
南京。本朝的留都。那是南方另一座都城,驻扎着六部官员和大量兵力。如果楚王拿下南京,就等于有了第二个根基。
「还有其他人吗?」沈令仪问道。
皇上沉默了好一会儿。「齐王。」
「齐王在哪?」
「封地在青州。」皇上说,「青州靠近京城,比楚王更危险。」
沈令仪的脑海里闪过一道闪电。楚王和齐王同时起兵。一个是南下的理由,一个是北方的威胁。这意味着整个大周的军事体系出现了裂痕。藩王制度从一开始就埋着的祸根,在这一刻爆发了。
「齐王多少兵?」她问。
「齐王统辖沂州兵一万五千人,但他手底下有两个营头不太听话。营正韩世勋和营副孙德昭,这两个人是沈相的人。」
沈崇文。果然如此。
「所以沈崇文知道起兵的事?」沈令仪的声音冷静得像冰。
皇上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茶盏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不知道齐王会在这个时候动手。但齐王的手下有人跟他说了话。沈崇文在朝堂上替太后求情不是假的,他在为齐王铺路。」
沈令仪握着虎符的手指紧了紧。铜虎的爪子硌得手心发疼。
她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虎符上的纹路。「楚王北上,齐王入京……太后倒台之后朝堂群龙无首,皇上又病着,禁军虽然控制了城内但不足以应对两路诸侯。」
「你看得很清楚。」皇上说,「所以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他伸出手,覆上沈令仪握着虎符的那只手。他的手很凉,但握力很大。
「我去信给秦霄,虎符给他做凭证。」
沈令仪抽回手。她看着皇上的脸。这个男人的眼神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孤注一掷的决心。
「还有一件事。」皇上说,「齐王那边,你需要找人去牵制。」
「谁?」
「你自己去想办法。」皇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种目光里有求助也有托付。
绿萝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情景,一向沉稳的她此刻也屏住了呼吸。
沈令仪站起身来。她把虎符收进袖中,对着皇上整了整衣襟。
「臣妾领命。」
她转身走出御花园。身后传来皇上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令仪。」
她没有回头。绿萝跟上她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朝着永和宫的方向走去。
走在回宫的路上,天空终于开始飘雪了。雪花不大,细密得很,落在头发上和肩膀上很快就化了。沈令仪没有撑伞。她任由雪花落在脸上,感受着那种刺骨的冰凉。
脑子很清醒。
楚王和齐王。两路人马。
楚王往南京走。齐王往京城走。
秦霄远在雁门关。虎符在他手里才有调动军队的权力。沈崇文在京城里替齐王铺路。太后刚刚被废,京城还没有完全稳下来。
她拔下发簪在桌面上划了两条线,一条从襄阳指向南京,一条从青州指向京城,看了片刻,拔腿就走。
雪越下越大。路边的枯树枝头挂满了白霜,远远看去像是开满了花。
沈令仪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