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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风号离开通州港后的第三天夜里,海况开始恶化。

起初只是风大,后来变成了浪高。海浪一波接一波地拍在船舷上,打在甲板上的人小腿那么高。沈令仪从船舱里出来的时候,看到赵铁山正带着几个老渔民站在桅杆旁边指挥帆布的收放。

「这风势能撑到登州吗?」她问。

他的脸被风吹得发红;说话的声音也加大了许多。「顺风的话,后天日落前能到。就怕再刮起来。」

沈令仪点了点头。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了船舱。

舱内很窄,只放了一张桌子和两只木箱。桌子上点着一盏油灯,灯焰是蓝色的,忽明忽暗。绿萝正坐在桌旁写东西,墨迹被湿气洇开了一些。

「写的什么?」

「给温大人的回信。告诉他虎符已经到手,明日过黑石岬,预计后天傍晚抵达狼牙口。」

沈令仪接过信看了看。绿萝的字写得工整,每个字的大小几乎一样。她把信递回去,又从包里取出先帝留下的虎符。

虎符被包在一层油布里,油布外面还套了一层干毛巾。她一层层拆开,铜质的卧虎在油灯的照射下泛着暗黄色的光。虎身上的纹路被摩挲得很光滑,这是皇上握了很多年的东西。

她把虎符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背面有一道凹槽,凹槽的形状像一条龙。龙首朝前,龙尾翘起,线条很简单,但刻得很深。

前世的时候,这个虎符最后落到了谁的手里?

她的记忆有些模糊了。楚王谋反以后,天下局势急转直下。先帝驾崩的消息传到北方的时候,秦霄已经率领镇北军入京。那时的虎符不在她手里,而是在萧夜寒那里。萧夜寒拿着虎符调动了全部的边关精锐,在雁门关外和楚王的叛军打了一场恶仗。那场仗……

她想起了萧夜寒满身是血地从战场上回来,铠甲上沾着血和泥水,左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她的眼泪当时就掉了下来——不是感动,是后怕。

不是感动,是后怕。

她合上虎符,重新包好。不能在这里想这些,时间不等人。

她将虎符放回袖中,走出船舱。夜里的海面比白天更加狰狞,黑色的浪头一个接一个地翻涌上来,像是无数只张开嘴的巨兽。顺风号在浪头之间起伏,有时候整个船身会倾斜二三十度,把甲板上的东西滑到一边去。

刘铮站在舱门旁边。他穿着一件蓑衣,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孔。见沈令仪出来,他往前走了两步。

「殿下,风浪太大,不宜久站。回舱里吧。」

「再等一会儿。」沈令仪说。她的目光越过海面,看向北方。「赵铁山说后天能到。有没有可能更快一些?」

刘铮摇了摇头。「不可能了。顺风号已经是登州最快的船,再加上现在的风向,明天中午经过黑石岬之后就是开阔水域,那里浪会小一些,船速也能提一提。」

「开夜船吗?」

「开。赵船长说了,有灯火指引航路,不怕撞上暗礁。」

沈令仪没有再说话。她看着远处的海浪,耳朵里全是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她的身体也在跟着船的摇晃轻轻摆动,像一片在浪里浮沉的叶子。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风更大了。雨夹雪从天空中落下来,打在脸上生疼。赵船长从舵楼喊了一声:「全体准备!升主帆!」

几个水手从底舱爬上甲板,手脚麻利地把主帆升到了最高处。帆船调整了一下角度,顺着风向又加快了几分。

沈令仪回到船舱。绿萝已经把床铺好了,棉被上面盖了一层薄毯。她在床边坐着,膝盖上摊着一本医书,书上的墨迹已经被水汽模糊了大半。

「娘娘,歇会儿吧。明天的路程更长。」

沈令仪没有躺下。她在桌前坐下,从怀里取出一个纸包。纸包里装的是她临走前让人准备好的几味药材。白术、茯苓、防风、柴胡,这些都是应对水土不服和海路颠簸的药。她给自己切了一小片干姜泡在水里,喝了一口。

姜的味道很烈,呛得她咳嗽了两声。

「你出去。」她对绿萝说。

绿萝站起身来,走到舱门口停住。「娘娘有什么吩咐?」

「等风头过了再说。」

绿萝退了出去。门关上的一瞬间,沈令仪靠在了椅背上。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盘算这一路上可能发生的所有变数。

楚王和刘彪的主力部队正在往南京方向走。他们拿下江陵之后,顺江东下只需一月左右就能到南京城下。南京守军的兵力大约三万,但大部分都是新招募的乡勇,训练程度不够。如果刘彪能在南京站稳脚跟,就等于有了第二个根基。

齐王的兵在一万五千人上下。他手下有两个营头不太听话,韩世勋和孙德昭是沈崇文的人。这意味着齐王的实际战斗力只有不到一万。而且齐王封地在青州,离京城只有两百多里,他的大军三天就能抵达京城外三千里处。

三千里是个虚数。实际上从青州到北京,骑兵最快一天一夜就能到。

所以齐王的威胁更大。他只要到了城外,禁军就算控制了京城,也难以坚守。皇上把牵制齐王的任务交给了她。可问题是,她不在京城,而秦霄在雁门关。虎符能调动秦霄的军队,但秦霄远在西北,等虎符送到雁门关,齐王的兵马已经打到家门口了。

除非……

她睁开眼睛。黑石岬的东南方有一片海域叫望夫礁。那里有一个小渔村叫青石堡。青石堡的东面有一条小路直通京城南郊的青龙岗。青龙岗距离京城四十里,是一条鲜为人知的驿道。

如果她能提前派人潜入京城,占领青龙岗这个战略要地呢?

青龙岗地势高,可以俯瞰京城南郊的所有道路。只要有人在上面扎营据守,齐王的骑兵就无法从南门进城。而她需要的就是这个时间差。

她拿起身旁的炭笔,在油布地图的右下角画了一个标记。然后从包里取出一张干净的纸,开始写信。

信的收信人是刘铮的亲信大牛。大牛是暗卫里的老手,擅长潜入和侦察,在京城郊区的三条密道里他都走过不止一遍。她要让大牛带上两个人,趁着船在海上的这几天时间,先一步潜入京城。

信的内容很简短:「持此信到南城粮仓找我的人。取道密道入京,抢占青龙岗,立寨据守。」

她把信折好放进一个竹筒里。等到船到黑石岬的时候,她就让赵铁山找地方靠岸,把竹筒交给刘铮,让他派人连夜送进京城。

写完信,天快亮了。窗外的天色泛着一层鱼肚白,海面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灰蓝色。风小了些,浪也没有那么高了。

沈令仪吹灭油灯,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船身在波浪中轻微地摇晃着。远处传来海鸥的叫声,一只白色的海鸥在船头顶上盘旋了一圈,然后飞向远方。

她就这样靠着墙壁睡了过去。

---

承平十九年二月初五,巳时。

顺风号抵达狼牙口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码头上站着萧夜寒。他穿着一身灰色的棉袍,外头套了一件黑色大氅。身边的两个人已经换了一批新的,不认识。赵铁山也在,他正跟码头上的一些渔民商量着什么。

沈令仪下了船,没有先去拜码头,而是直接走到了萧夜寒面前。

「虎符带来了?」他问。

她从袖中取出虎符递过去。萧夜寒接过来看了一眼,确认无误后收进了怀里。

「辛苦了。」他说。

「你这边怎么样?」

「登州的战备已经全部到位。赵铁山那边调了三百水手,孙七爷的八艘楼船都装满粮草和武器。还从马三爷那里借了两条快船做斥候。」

沈令仪点了点头。「肃州的线呢?」

「还没有确切消息。」萧夜寒的语气平静,「我的暗卫在黑石岬附近发现了鞑靼人的踪迹,但不是大规模的驻军。更像是商队化装的侦察兵。」

「他们在看什么?」

「看我们的船。或者在看海对面的情况。」

沈令仪的目光转向海面。狼牙口的北面是一片开阔的水域,水色由深蓝渐渐变成浅蓝。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层薄雾,看不清楚那边有什么。

「太后在肃州的据点不可能只有三千人。」她说,「账册上的银子流水是每年三万两起步,养的死士不会少。他们一定有后手。」

「什么后手?」

「我不知道。」沈令仪如实说,「但我有一种预感。太后的布局不会这么简单。」

萧夜寒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只能边走边看。秦霄那边的信我已经发出了,虎符和他的人都在雁门关待命。如果他收到消息出兵,最快十天能到登州。」

「十天的时间够吗?」

萧夜寒看了她一眼。「你想让我做什么?」

「把楚王和齐王之间的缝隙给我。」

他眯了眯眼睛。「你在想什么?」

「楚王和齐王虽然同时起兵,但他们之间并没有约定。」沈令仪说,「楚王走的是江陵到南京的路线,齐王走的是青州到北京。这两条线完全独立,中间有一段很大的空白区域。这段区域包括山东半岛、河北南部和江淮地区。」

「你想干什么?」

「利用这段空白。」她把手指按在地图上山东半岛的位置,「登州就在这里。如果我们能控制登州到青州一线的海路,齐王就只能走陆路北上。而陆路上的行军速度远远慢于水路。」

萧夜寒听懂了她的意思。「你是想用海路封锁齐王的补给线。」

「对。楚王的问题留给南京那边的守军去解决。我们的重点是齐王。只要他的粮草运不上去,大军就不能久留。」

萧夜寒看着她。他的目光很平静,像是在审视一张棋盘上的每一步。

「好。」他说,「我调两艘快船负责青州到登州一线的巡逻。孙七爷的船队在海路上最有经验。」

沈令仪长出了一口气。她转身看向码头上忙碌的人群。赵铁山正指挥着几个船工往楼船上装载粮食和火药。码头上尘土飞扬,夹杂着海水的咸腥味。

「今晚出发。」她说。

萧夜寒点头。「好。天亮之前走。」

两人沿着码头往南走去。海风吹过,掀起萧夜寒大氅的下摆。沈令仪的脚步和他的步伐几乎是一致的,不快不慢,稳稳当当。

狼牙口的码头上,一艘楼船正缓缓升起船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