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寅时。
永和宫的书房还亮着灯。沈令仪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三张纸。一张是温伯庸送来的徐茂才取信路线图,一张是朱砂和安息香的化验结果,还有一张是她自己写的三个字:祭谁。
绿萝端着热粥进来时,看见沈令仪把那张路线图折了三折,塞进了袖口。
娘娘,时候不早了。
不着急。沈令仪放下笔,你先去睡。我还有点事。
绿萝退了出去。沈令仪重新铺开那张路线图。徐茂才每月初一去徐记取信封,信封封口盖着西山私庄的印。取走之后不回家,直接往城西去。城西只有土地庙在等他。
但徐茂才取走的信封里装的是什么?
她拿起笔,在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
朱砂画的道符、安息香熏的祭坛、土地庙的香灰——这三样东西串在一起,信封里装的不是信,是祭文。
祭土地公?
土地庙春秋二祭自有定例,每月初一专程送祭文,还用西山私庄的印——这不是祭土地公。
那祭的是谁?
沈令仪的笔停了。她想起萧夜寒的信。信里提到肃州以西三百里的岔道,提到何半仙的茅屋,提到鞑靼人的路线。鞑靼人不烧安息香,但西域人烧。
何半仙的茅屋里有什么?香炉。香炉里有没烧完的安息香。
萧夜寒的信里还说,何半仙不是普通的道士。肃州以西三百里的岔道上,有一个驿站。驿站废弃了三年,但何半仙的茅屋离驿站不远。
驿站废弃了三年。三年前发生了什么?
沈令仪把笔放下。她需要想清楚一件事:徐茂才每月初一去土地庙,放的祭品是给谁的。如果祭品不是给土地公的,那给的是谁。
给死人。
沈令仪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给死人放祭品,每个月一次。用朱砂和安息香。信封盖着西山私庄的印。
西山私庄是太后的。太后的私庄里,藏着谁的坟?
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到沈令仪一时之间找不到答案。
她换了个思路。徐茂才取走的信封里装的是祭文。祭文上写的是什么?祭的是谁的名字?
如果祭文上有名字,那温伯庸应该能从徐茂才的路线里找到线索。但温伯庸只查到了取信和送信的路线,没有查到信的内容。
因为信已经被烧了。或者被藏了。
沈令仪想起去年冬天,太后派人去西郊修缮一座小庙。当时她以为是太后信佛,后来才知道那座小庙就在土地庙旁边。
修缮小庙。修的是谁的庙?
她拿起笔,在纸上新写了一行字:去年冬天,太后派人修缮西郊小庙。
这一行字写完了,她盯着看了很久。去年冬天是几月?十一月。太后派人修庙,是在她刚被封为皇贵妃之后。
皇贵妃。太后选她当皇后,不是为了让她管后宫,是为了让她当棋子。
棋子不需要知道棋局的全貌。棋子只需要知道自己该走哪一步。
沈令仪把笔放下。她需要想清楚:太后修的庙,和徐茂才每月去土地庙放祭品,是不是同一件事。
如果是,那祭品祭的就是太后要隐瞒的人。如果不是,那就是两件事。
她想了想——修庙是明面上的,西山私庄的印却在暗处盖着。一明一暗,不像同一件事。
沈令仪拿起另一张纸。这张纸是昨天从徐记账册上撕下来的,上面记着徐茂才每月的三条线:西郊五百两,南城八百两,柳家钱庄一千两。
南城八百两。
之前她一直把这八百两和五百两归在一类,都是给太后的传信渠道费用。但八百两比五百两多三倍,不可能是同样的用途。五百两够养一个暗哨一年,八百两够养三个。
除非那八百两不是给人用的。
沈令仪把纸翻过来。纸的背面什么都没有。她想起徐记门口的那碗水和竹叶。水碗是信号,竹叶是什么信号?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叶。
然后又写了一个字:密。
竹叶是密信的信号。京城里有人用水碗和竹叶传信号,这不是鞑靼人的规矩,也不是太后的规矩。
太后用西山私庄的印,用徐茂才的渠道,用土地庙的暗格。她不会用水碗和竹叶。
那这是谁的东西?
她推开笔,把纸拉到面前。她目光落在八百两三个字上。温伯庸的线在永定门。南城的事——她想起柳德明腰间那把马鞭。
柳德明在查太后。柳德明拿着徐茂才的马鞭,说明他和徐茂才有某种交集。如果他查到了南城八百两,那他一定知道这钱去了哪里。
但柳德明走了。柳宅封了。他搬去了哪里?
沈令仪把那张路线图重新展开,铺在案桌上。图上用墨笔标出了三个点:徐记、土地庙、悦来客栈。三个点连成一条线。
徐记在南城。土地庙在城西。悦来客栈也在南城。
南城和城西之间隔着半个京城。徐茂才每天从南城出发,穿过半个京城去城西。这条路他走了多久?
十年。老王头说徐记开了十年。徐茂才接手这个铺子,至少也有五年。
五年。沈令仪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五年的传信渠道,每月初一去土地庙放祭品。五年来每个月一次,风雨无阻。
祭品到底是什么?
沈令仪拿起另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查柳德明腊月二十四的落脚处。
她把这张纸交给绿萝。天亮之前送到温伯庸府上。告诉他,这是急事。
绿萝接过纸,犹豫了一下。娘娘,您不去睡吗?
等会儿就去。沈令仪说,你先去。
绿萝走了。沈令仪重新坐回案前,把三张纸摊开,一只手按着路线图和化验结果,另一只手在两个字上慢慢画圈。
窗外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一下。沈令仪伸手把窗户关紧了些。腊月里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她想起前世这个时候,自己还在沈府的花园里弹琴。父亲坐在旁边喝茶,母亲在旁边绣荷包。一切都很平静。
平静得像是暴风雨前的湖面。
沈令仪把手从纸上拿开。她吹灭了灯,走到床边躺下。
被子还带着暖意。她侧过身,闭上眼睛。
脑子里的画面一闪而过:土地庙的暗格,徐茂才的信封,何半仙的香炉,水碗里的竹叶。
这些东西拼在一起,是一个什么形状?
她没有想出来。但有一个念头很清晰:祭品不是祭土地公的。
有人在地底下埋了东西。徐茂才每月初一去放一次。
沈令仪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还要去南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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