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小年。
永和宫的晨钟响过三遍,沈令仪已经换上了一身素色斗篷,坐在马车里往西郊去。
山路不长,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土地庙比她想象的还破。屋顶塌了半边,墙壁上爬满了枯藤,门口连个香炉都没有。
她推开门。里头黑乎乎的,一股霉味。地上积了厚厚的灰,脚印只有一个。是前几天何半仙留下的。
沈令仪摸黑走到正中的神龛前。神龛上供的土地公塑像缺了一只胳膊,脸上全是裂纹。她把油灯点上,昏黄的光照亮了整个庙堂。
暗格在神龛后面。她伸手摸了摸神龛底板。果然,右边第三块砖松了。她用指甲抠住边缘,轻轻一掀,砖块翻了起来。
暗格里空空如也。
沈令仪皱了皱眉。昨天绿萝说暗格被翻过,碎银子少了两块。现在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有人比她先到了一步。
她从袖中掏出一片昨天从徐记账册上撕下来的纸片。五百两银子,换成碎银子约三千块。少了两块,损失不到一钱。
但暗格里放的根本不是银子。她把手伸进去摸了一把,捻了捻指尖的粉末,放在鼻尖闻了闻。
没有银粉的味道。这粉末偏黄,质地也不同。
她把粉末包进绢帕里,准备回去让温伯庸化验。
正准备离开,余光瞥见神龛左侧的墙壁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她凑近了看,划痕很新,像是有人用利器刻上去的。
线的尽头有一个小小的凹陷,里面有一点残留物,是黑色的。
她想了想,把那块墙皮抠了下来。墙皮很薄,黑色痕迹是后来涂上去的。她也把墙皮包进绢帕里。
马车等在山脚下的老槐树下。绿萝看到她回来,赶紧递过热茶。
娘娘,庙里怎么样?
空了。沈令仪接过茶,喝了一口,暗格被人翻过,东西没了。
那……
不急。沈令仪放下茶盏,空了也有空的好处。说明对方不知道我们要查什么。如果他们知道,就不会只拿走东西,还会把暗格里的粉末痕迹一并抹干净。
对方拿走的是什么?
不知道。但暗格里原来放过东西,这点可以肯定。
回去再说。今天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去徐记。
马车从西郊折返,穿过半个京城,到了城南。徐记杂货铺门口多了一个人。一个穿着打补丁棉袄的老头,坐在小板凳上晒太阳,手里拿着一杆旱烟袋。
那是谁?绿萝低声问。
沈令仪让马车从徐记正门前经过,放慢速度看了一眼。店门开着,里面没有人。桌角多了一样东西。一个青瓷小碗,碗里盛着半碗水,水里漂着一片竹叶。
她让马车继续往前走,拐进了旁边的巷子。
隔壁裁缝铺的门敞着,老王头正在里头踩着针线活儿。
徐记平时谁在看店?沈令仪站在门口问。
老王头停了手里的活,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贵人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沈令仪笑了笑,我就是路过,听说徐记关了,好奇。
好奇也没用。老王头低下头,继续踩针线活儿,徐老板不在了,铺子就空着。偶尔有人去拿东西,或者放东西。
取什么东西?
纸。有时候是信,有时候是别的。装在信封里,封口盖着印。
什么印?
老王头想了想。红色的。方方的。
西山私庄的印。
沈令仪又问了几个问题,老王头的回答都很含糊。但他提到了一点。徐茂才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给老王头:如果有人来问徐记的事,就说不知道。
他说这铺子现在是祸害,谁碰谁倒霉。
沈令仪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巷子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徐记。桌角的水碗还在,竹叶漂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她想起萧夜寒的信里提到鞑靼人。鞑靼人不用水碗传信号。但京城里有人用水碗传信号。
她不确定这是不是信号。但她决定查一查。
回到永和宫的时候,已经是午时了。她把从土地庙带回来的粉末和墙皮交给绿萝,让她悄悄送去温伯庸府上。
然后她坐在案前,把今天得到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暗格空了。徐记门口的水碗和竹叶。老王头的话。
三百两差额。她昨天算错了。账册上五百加八百加一千等于两千三百,没有差额。真正扎眼的不是加总差额,而是另列的一笔杂项。差额是每月固定支出之外的额外开销。柳家钱庄账册上有一笔,每月三百两。
杂项是什么?五百两送西郊,八百两送南城,一千两送柳家钱庄。每一笔都有去处。唯独这三百两,名目是,没有任何说明。
三百两不多不少,刚好够养一个人一年的开销。或者,够买一条秘密渠道半年的费用。
她拿起笔,在两个字下面重重画了一道线。
绿萝端了晚饭进来。娘娘,温伯庸的人来了。
温伯庸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他连大衣都没脱,直接在沈令仪对面坐下。
化验结果出来了。他说,粉末是朱砂。墙皮上的黑色痕迹也是朱砂写的。我让人辨认了笔迹。是徐茂才的。
沈令仪的笔停了。徐茂才在土地庙暗格里放了朱砂?
不止。朱砂里混了一种香料。我让人闻了,是安息香。
安息香。沈令仪想起了何半仙。道士用的香料,而且是西域传来的。
何半仙的茅屋里有什么?
有香炉。里面还有没烧完的安息香。
萧夜寒的信里提到肃州以西三百里的岔道。肃州在西域边上。
徐茂才用安息香做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查了一件事。徐茂才每月初一去徐记取信封,信封封口盖着西山私庄的印。他取走之后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城西。
城西。土地庙在城西。
沈令仪把笔放下了。
徐茂才取走信封,去城西,去土地庙。他在土地庙暗格里放了朱砂和安息香。
然后有人比他先到了一步,把暗格里的东西拿走了。
明天我再派人去土地庙,把暗格彻底查一遍。温伯庸说。
不着急。沈令仪说,你先查一件事。徐茂才取走的信封,送到哪里去了?
温伯庸点了点头。我明白。
他起身要走,沈令仪又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柳家钱庄账册上那笔每月三百两的杂项,查一下。
温伯庸应了一声,出门去了。
绿萝站在旁边,小声问:娘娘,您觉得徐茂才在土地庙暗格里放朱砂和安息香,是什么意思?
沈令仪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案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祭。
徐茂才不是道士。她缓缓开口,但他用的香料是道士用的。朱砂是道士画的符用的。安息香是西域传来的,用在祭祀上。土地庙是祭的地方。
她在字下面画了一道线。
暗格里放的,不是信,是祭品。
绿萝愣了愣。祭谁?
沈令仪没有回答。她吹灭了桌上的油灯,走到床边躺下。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腊月的雪总是下得急,来得也快。不一会儿,院子里就铺了一层白。
她闭上眼睛,但没有睡着。脑海里全是今天得到的碎片:
土地庙的朱砂。安息香。何半仙的茅屋。徐茂才取走的信封。三百两杂项。
祭品究竟祭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