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辰时。
沈令仪换了身半旧的青色比甲,带了绿萝和两个宫女,从永和宫的后门出去。马车没有走正街,而是绕过了三条胡同,停在了一条巷子口。
巷子尽头是一家茶馆。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两个字,字迹已经糊了。
娘娘,怎么在这儿?绿萝小声问。
等人。沈令仪说。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茶馆门口来了一个穿灰布长衫的年轻人。他提着茶壶,进门的时候先看了门口挂的灯笼一眼,灯笼里点的是白蜡烛。
白蜡烛意味着有话要说。
年轻人走进茶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绿萝跟了进去,在他对面坐下。不到半个时辰,绿萝出来了。
怎么样?沈令仪问。
他叫陈三。绿萝说,南城的水碗是他摆的。
沈令仪点头。他怎么说?
他说水碗是信号。竹叶子朝东,说明有人从东边来。竹叶子朝西,说明有人从西边来。竹叶子漂在水面上不动,说明平安无事。
平安无事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有人需要传递消息。绿萝说,陈三说这个信号系统用了不到半年。之前没有人用过。
不到半年。沈令仪算了一下。差不多是皇后被废之后的事情。
陈三还说什么了?
他说他只知道摆水碗,不知道水碗里漂的竹叶代表什么。但他见过两次人从水碗旁边经过,停下来看一眼,然后往南边走。
往南边走?
对。南城往南就是永定门外的大道。
沈令仪沉默了一会儿。南城的水碗信号,有人看到后往南走。南边是永定门。永定门出去的马车,一辆装着重东西往西北,一辆装着轻东西往西南。重的东西是密信。密信往西南,过卢沟桥,分两拨。
沈令仪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陈三摆水碗。竹叶子朝东朝西。八百两的账温伯庸查不到。
这三件事看似没有关系。京城里的事,看似无关的早晚要连到一处。
她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线的左端写着徐记,右端写着土地庙。
徐记在南城。土地庙在城西。两个人都在南城。南城是什么地方?
南城是京城最乱的地方。三教九流,贩夫走卒,什么人都有。太后的传信渠道为什么选在南城?因为南城没人会在意一个杂货铺每个月来一个穿蓝色衣服的男人。
但水碗信号不是太后的。太后的信号系统是西山私庄的印,徐茂才的信封,土地庙的暗格。水碗和竹叶是另一种系统。
两种系统都在南城。两种系统在同一个地方交汇。
沈令仪把笔放下。她需要去南城。
陈三还说了什么?
他说他不知道。他只负责摆水碗。
那八百两银子呢?
绿萝摇了摇头。他没听说过。
沈令仪站起身。走吧。去徐记看看。
马车到了城南,徐记杂货铺门口还坐着那个晒太阳的老头。老王头。
徐记什么时候开的?沈令仪站在门口问。
老王头看了她一眼。不知道。我来这儿卖裁缝的时候,铺子就在了。
铺子开了几年?
得有十年。老王头说,以前是个当铺,后来关了,改成了杂货铺。
十年。沈令仪想起徐茂才的账册。徐茂才接手这个铺子是什么时候?
老王头。她开口,徐记关门之前,铺子里来过什么人?
老王头想了想。穿蓝衣服的。每个月来一次,有时候两次。拿了东西就走,也不买东西。
蓝衣服的人?
对。男的。个子不高,走路很快。
沈令仪的目光落在柜台上的那把锈秤上。秤杆已经锈了,秤砣还在。
徐茂才走的时候,铺子里还剩什么东西?
没什么了。老王头说,茶叶都搬走了。针头线脑也没了。就剩这把秤。
沈令仪走过去,拿起秤砣掂了掂。秤砣是铁的,上面刻着两个字:公平。
公平。她念了一遍,把秤砣放回原位。
娘娘,您查这些做什么?绿萝小声问。
因为公平这两个字,不是徐记该有的。沈令仪说,徐茂才是太后的传信人。传信人不会在铺子里放一把刻着公平的秤。传信人用暗格、用账本、用水碗、用暗号,不会把暗语刻在明面上让人看。
那是什么人放的?
不知道。但这个人可能比太后更在意公平。
沈令仪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绿萝。
奴婢在。
明天去一趟柳家钱庄。
娘娘,柳家钱庄不是已经查过了吗?
查过的是账册。沈令仪说,我要去看看钱庄的门面。
马车回到永和宫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沈令仪换了衣裳,坐在案前把今天的收获写在纸上。
陈三摆水碗。竹叶子朝东朝西代表不同的人。八百两的账温伯庸查不到,得自己查。柳家钱庄的门面得亲自去看。
她写完最后一行字,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
绿萝端了晚饭进来。娘娘,温伯庸派人送信来了。
信很短。温伯庸说柳德明腊月二十四晚上住在了城南的客栈,叫。
沈令仪把信读了两遍。城南悦来客栈。
她想起徐记门口的水碗。水碗在城南。柳德明也在城南。
两个人都在南城。南城是什么地方?
沈令仪放下信。她需要想清楚一个问题:徐茂才每月初一去土地庙放祭品,祭的是谁。而柳德明在南城,查的是太后的账。这两个人之间,有没有什么交集?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行字:
徐茂才。祭品。土地庙。
柳德明。南城。八百两。
然后把这两行字并排放在一起。
两行字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连着。
沈令仪看着那张纸。纸上只有两行字,但每一行都是一个谜。
徐茂才的祭品。柳德明的八百两。
她想起萧夜寒的信。信里提到何半仙的茅屋,提到肃州的岔道,提到鞑靼人的路线。何半仙烧安息香。徐茂才也用安息香。
同一个香料。同一个地方。
她又唤了一声。
在。
明天去南城,你跟我一起去。
是。
沈令仪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腊月里的天黑得早,不到申时就暗了下来。
她站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案前,把灯吹灭了。
沈令仪躺下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两行字。
徐茂才。祭品。土地庙。
柳德明。南城。八百两。
两条线。两条线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桥。
桥的另一端是什么?
她没有答案。但她知道,答案不会太远。
腊月的月亮很淡。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
沈令仪看着那条线,翻了个身。被窝里还留着白天的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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