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七。
沈令仪一早去了慈宁宫请安。
太后坐在廊下晒太阳,手里捏着一串佛珠,见沈令仪来了,抬了抬眼皮。
来了。
臣妾给太后请安。
太后没叫她坐,也没叫她站。沈令仪就那么蹲着行礼,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太后才说:起来吧。
沈令仪站起来,垂手立在旁边。
太后看了她一会儿,说:令仪,哀家问你一件事。浣衣局那条线,你查到了多少?
沈令仪没有犹豫:回太后,臣妾查到马三姑每月去回春堂采买药材,永寿宫每月初十固定采购药材,时间上吻合。另外,陈太医同时给皇后和萧贵妃开方子,方子里都有附子。碧桃在坤宁宫和太医院之间传递药材。
太后闭着眼睛,手指拨着佛珠。
还有呢?
臣妾还查到,军饷少了两成,边关副将被换,新人背景不明。
太后的手指停了一下。
军饷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臣妾不敢瞒太后。兵部刘主事的父亲在边关有旧部,消息是从那边传过来的。
太后睁开眼睛,看着沈令仪。
你倒是坦诚。
臣妾知道的事,太后都知道。臣妾不知道的事,太后也知道。臣妾没有瞒太后的必要。
太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冬天里的一口气,刚出来就散了。
令仪,哀家再问你一件事。你觉得,这些事情背后,是同一个人吗?
沈令仪想了想。
臣妾觉得,不全是。太医院有人在皇上的药里动手脚,这件事做得极隐秘,至少半年。军饷被截,需要户部和兵部配合,不是一个人能办到的。但这两件事,可能有关联。
什么关联?
有人在养兵。军饷少了两成,银子没有到私账上,说明这笔银子用在了见不得光的地方。养兵需要药材,马三姑从回春堂买的药材,可能是给那些人用的。
太后没有说话。
沈令仪又说:但臣妾想不明白的是,陈太医给萧贵妃开的方子里有附子。附子用多了会中毒。如果萧贵妃长期服用这个方子,她的身体会越来越差。这件事,不像是三皇子会做的。萧贵妃是三皇子的养母,三皇子不会害她。
太后睁开眼睛,看着沈令仪。
你说得对。三皇子不会害萧贵妃。
那这件事背后,还有另一个人。
太后没有回答。她只是说:令仪,哀家给你一个忠告。
臣妾听着。
果子快熟了。果子熟了之后,会有人来摘。你摘,还是别人摘,取决于你手里有没有篮子。
沈令仪低下头:臣妾明白。
太后挥了挥手:去吧。
沈令仪行了礼,退出慈宁宫。
走在回承禧宫的路上,她把太后的话翻来覆去想了几遍。
果子快熟了。太后在提醒她,收网的时机快到了。但太后不会替她摘果子,她需要自己准备好篮子。
篮子是什么?是她手里的人,她手里的证据,她手里的筹码。
她现在有什么?
秋棠在内务府库房,能接触到各宫采买记录。小邓子在养心殿,能拿到太医院的消息。刘清荷在永和宫,能通过她父亲打听边关的事。小鹊在太医院附近盯着。
这些人,是她的篮子。
但还不够。
她需要更多的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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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八。
沈令仪把绿萝叫到跟前。
绿萝,你去一趟内务府,找秋棠。让她把最近半年永寿宫和坤宁宫的采买记录,全部抄一份回来。
绿萝应了一声,走了。
沈令仪又叫来桂嬷嬷。
桂嬷嬷,小邓子那边,最近有没有新的消息?
回娘娘,小邓子昨天让带了一封信。奴婢还没来得及呈给娘娘。
信呢?
桂嬷嬷从袖子里掏出信,递过来。
沈令仪拆开看。
小邓子的字迹比从前工整了许多。他说:
桂姐姐,养心殿那边,皇上最近精神好了一些,能坐起来了。钱太医说,那味多出来的药已经停了,皇上在慢慢恢复。但钱太医还说了一件事。太医院最近进了几个新人,都是陈太医引荐的。皇上让钱太医查了那几个人的底细,发现其中一个,跟永寿宫有关系。
沈令仪看完信,手指收紧了一些。
太医院的新人,是陈太医引荐的,其中一个跟永寿宫有关系。
萧贵妃在太医院安插了自己的人。
这件事,太后知道吗?
沈令仪把信烧了,对桂嬷嬷说:你去跟小邓子说,让他继续盯着太医院那几个新人。尤其是跟永寿宫有关系的那个,查清楚他的底细。
桂嬷嬷走了之后,沈令仪坐在窗前,想了很久。
萧贵妃在太医院安插人,陈太医给萧贵妃开含附子的方子,碧桃从坤宁宫拿药送到长春宫。
这些事情,看起来各不相干。但如果把它们连起来……
萧贵妃在下一盘棋。
她先通过陈太医,在皇上的药里加了不该加的药,让皇上的身体慢慢垮掉。同时,她让陈太医给自己开含附子的方子,长期服用,让自己的身体也慢慢变差。
一个人为什么要同时害自己和害别人?
除非,她是在做给别人看。
让所有人以为,她和皇上一样,都是受害者。
这样,当皇上出事的时候,没有人会怀疑到她头上。
沈令仪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如果这个推断是对的,那萧贵妃真正要对付的人,不是皇上。
是三皇子。
萧贵妃是三皇子的养母。三皇子登基,她就是太后。但如果三皇子登基之后不听话呢?
萧贵妃需要一张牌,一张能让三皇子听话的牌。
那张牌是什么?
沈令仪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九月十八。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石榴树上的果子已经全红了。有几颗熟透了,皮裂开了一条缝。
她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果子。
果子熟了,该摘了。
但她不急着摘。
她要等。等那个摘果子的人先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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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九。
绿萝从内务府回来了,带了一叠纸。
娘娘,秋棠把永寿宫和坤宁宫最近半年的采买记录都抄来了。
沈令仪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看。
永寿宫的采买记录很规律。每月初十买药材,名目是调理养生。药材的品种和数量都差不多,没有太大变化。
但有一个细节引起了她的注意。
从六月开始,永寿宫每月的药材采购量增加了将近一倍。
六月之前,每月的药材采购量大约是十两银子的量。六月之后,变成了二十两。
沈令仪把坤宁宫的采买记录也看了一遍。
坤宁宫的药材采购量没有变化。每个月都是固定的名目,固定的数量。
但坤宁宫的采买记录里,有一项是永寿宫没有的。
换季养生药包。
这个名目,从三月开始出现,每个月都有。分量不大,但品种不少。
沈令仪把两份记录放在一起,仔细对比。
永寿宫的药材采购量从六月开始翻倍。坤宁宫的换季养生药包从三月开始出现。
六月。皇帝在六月病倒。
三月。皇后从三月开始吃补气养血的药。
时间上,刚好对得上。
沈令仪把采买单子收好,放在抽屉里。
这些单子,是她篮子里的东西。现在还不够多,但她在慢慢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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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
刘清荷又来了。
这次她的脸色比上次更不好看。她来的时候,眼圈发青,像是几夜没睡好。
沈令仪让绿萝倒了茶,把其他人支了出去。
怎么了?
刘清荷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捧着茶盏,指节发白。
娘娘,我父亲出事了。
沈令仪的手指停了一下。什么事?
我父亲被人参了一本。说他管兵部文书不力,边关军饷账目有误。皇上让我父亲停职待查。
沈令仪沉默了一会儿。
刘清荷的父亲是兵部主事,官不大,但位置关键。边关军饷的账目,都要经过兵部。如果有人要在这件事上做文章,拿刘主事开刀是最容易的。
谁参的?
我不清楚。但父亲说,参他的人,是都察院的一个御史。那个御史,跟三皇子走得近。
沈令仪点了点头。
三皇子在清理知情的人。刘主事知道军饷的事,三皇子就先把刘主事拿下。
清荷,你回去告诉你父亲,让他不要慌。停职待查,不是定罪。只要他手里有证据,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可是……
你父亲手里有证据吗?
刘清荷想了想:我父亲说,军饷的账目,他留了一份底。
那就够了。沈令仪说,让你父亲把那份底藏好。不要放在家里,不要放在兵部。放在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刘清荷点了点头。
还有。沈令仪又说,让你父亲在停职期间,不要跟任何人联系。尤其是三皇子的人。
我明白了。
刘清荷走了之后,沈令仪在屋里坐了很久。
三皇子开始动手了。
先换边关副将,再拿下刘主事。他在清理所有可能知道军饷秘密的人。
接下来,他会清理谁?
沈令仪站起来,走到窗前。
九月二十。天更阴了。
石榴树上的果子,有几颗已经裂开了。红色的籽粒露在外面,在灰暗的天色里,红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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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一。
沈若烟来了。
这次她没有哭,也没有带东西。她来的时候,脸色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沈令仪让她坐下,倒了茶。
姐姐。沈若烟开口了,声音很轻,我有件事要跟姐姐说。
碧桃昨天去了坤宁宫,回来之后,把她的箱子打开了。
沈令仪的眼睛动了一下。箱子里有什么?
药包。但不止药包。沈若烟的声音更低了,还有一封信。
奴婢没有看到信的内容。但奴婢看到,碧桃看完信之后,把信烧了。
沈令仪的手指在茶盏上停了一下。
碧桃不识字。她烧了一封她看不懂的信。
说明这封信的内容,不是给碧桃看的。碧桃只是一个传递的人。
若烟,你做得很好。沈令仪说,碧桃最近还有什么异常?
沈若烟想了想:碧桃最近睡得不好。奴婢半夜醒来,经常看到她在院子里站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留意一下。但不要让她知道。
我知道了。
沈若烟走了之后,沈令仪在屋里走了几步。
碧桃在皇后和太医院之间传递药材,现在又多了一封信。
那封信是谁写的?写给谁的?
沈令仪不知道。但她知道,这封信很重要。
重要到碧桃看完之后,必须立刻烧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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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二。
沈令仪一整天都在承禧宫里,没有出门。
她把所有的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太医院有人在皇上的药里动手脚,至少半年。军饷少了两成,边关副将被换。陈太医同时给皇后和萧贵妃开方子。碧桃在坤宁宫和太医院之间传递药材和一封信。刘主事被参,停职待查。
这些事情,看起来各不相干。但它们之间,有一根看不见的线。
那根线,就是三皇子。
三皇子在养兵。军饷被截,银子用在了见不得光的地方。边关副将换成自己的人,是为了控制军队。太医院有人对皇上动手,是为了让皇上早日退位。
但有一件事,沈令仪想不明白。
萧贵妃在太医院安插人,陈太医给她开含附子的方子。这件事,三皇子知道吗?
如果三皇子知道,那萧贵妃就是在帮三皇子。
如果三皇子不知道,那萧贵妃就是在做自己的局。
沈令仪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答案很快就会浮出水面。
因为果子已经熟了。
她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
最大的那颗果子,皮已经裂开了大半。红色的籽粒露在外面,饱满、鲜艳、触手可及。
她伸出手,又缩了回来。
再等一等。
等那个摘果子的人先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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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三。
天亮了。
沈令仪一早起来,换了一身衣裳,去了慈宁宫。
太后在佛堂里念经。沈令仪站在门外,等了一个时辰,太后才出来。
来了。
臣妾有件事,想禀报太后。
太后看了她一眼:
沈令仪把碧桃烧信的事说了。
太后的表情没有变化。她只是说:还有呢?
臣妾还查到,永寿宫从六月开始,药材采购量翻了一倍。
太后的手指在佛珠上停了一下。
六月。
是。六月皇上病倒,永寿宫的药材采购量就翻了倍。
太后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令仪,你知道果子什么时候摘最好吗?
臣妾不知。
果子摘早了,涩。摘晚了,烂。太后睁开眼睛,最好的时候,是果子刚熟,还没有掉下来的时候。
沈令仪低下头:臣妾明白了。
太后挥了挥手:去吧。再过几天,果子就该摘了。
沈令仪行了礼,退出慈宁宫。
走在回承禧宫的路上,秋风迎面吹来,凉飕飕的。
再过几天。
太后说,再过几天。
沈令仪加快了脚步。
她要在那之前,把篮子准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