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四。
天没亮,沈令仪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做了一个梦。梦里全是石榴。一颗一颗,红得发亮,挂在枝头。她伸手去摘,摘了一颗又一颗,怎么都摘不完。
她睁开眼,看着床帐顶上的暗花,出了一会儿神。
绿萝进来伺候她梳洗。
娘娘,今儿个天色不好,怕是要下雨。
沈令仪点了点头,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
早膳刚摆好,巧儿就来了。
娘娘,小邓子让带话。
说什么?
巧儿压低声音:小邓子说,养心殿那边,皇上的精神又好了一些。但钱太医让转告娘娘,太医院那个跟永寿宫有关系的新人,昨天去找了陈太医。两个人在值房里待了很久。
沈令仪放下筷子。
陈太医和那个新人见面了。他们说了什么?
小邓子还说什么了?
小邓子说,他想去偷听,但那间值房周围有人守着,靠不近。
沈令仪想了想,说:你去跟小邓子说,让他不要冒险。能查到多少算多少,安全第一。
巧儿应了一声,走了。
沈令仪坐在桌前,没心思吃饭了。
太医院那个新人,是萧贵妃的人。陈太医是给皇后和萧贵妃开方子的人。他们两个人见面,说明萧贵妃在谋划什么。
而且,这件事发生在太后说再过几天之后。
时机太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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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五。
下雨了。
秋雨绵绵,从早上一直下到傍晚。沈令仪一整天都没有出门,在屋里整理各宫送来的消息。
绿萝从内务府带回了秋棠抄的最新采买单子。沈令仪翻了一遍,没有发现新的异常。
桂嬷嬷来报,说小鹊昨天又去了太医院附近,看到碧桃从坤宁宫出来,手里又拎了一个包袱。
沈令仪让桂嬷嬷盯紧碧桃,看她把包袱放在哪里。
桂嬷嬷去了,半个时辰后回来禀报:娘娘,碧桃把包袱带到了长春宫后院的一间空屋子里。
空屋子?
是。那间屋子平时不住人,堆了些杂物。碧桃把包袱放在了柜子底下。
沈令仪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碧桃把药藏在空屋子里,不是藏在自己的箱子里。说明这些药可能不是给沈若烟的,而是给别人的。
或者,碧桃已经不放心把东西藏在自己的地方了。
桂嬷嬷,你去跟小鹊说,让她想办法看看那个包袱里的东西。但这次要格外小心。碧桃已经在警觉了。
桂嬷嬷应了一声,走了。
沈令仪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
秋雨打在屋檐上,滴滴答答,像是有人在敲门。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碧桃不识字。皇后让碧桃传递药材,碧桃只是奉命行事。但如果碧桃被发现了,她能说出来什么?
她只能说,皇后让她去太医院拿药,她拿了,带回来。
仅此而已。
碧桃不知道药是给谁的,不知道药方是谁开的,不知道这些药最终去了哪里。
皇后用碧桃,是用得好。碧桃是一把没有脑子的刀。
但如果这把刀被别人拿到了呢?
沈令仪转过身,看着桌上的采买单子。
她不需要碧桃开口。她需要的是证据。
证据就在那些采买单子里,在钱太医的药方记录里,在小邓子从养心殿带回来的消息里。
这些证据,比碧桃的嘴有用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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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七。
雨停了。
天晴了,但空气里还残留着潮湿的气息。院子里的石榴被雨打落了几颗,滚在地上,裂开的口子里露出红色的籽粒。
沈令仪让巧儿把落地的石榴捡起来,放在廊下的竹筐里。
娘娘,这些果子坏了,要不要扔了?
先放着。
沈令仪蹲下来,捡起一颗裂开的石榴,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果皮裂开,籽粒饱满,红得发亮。
果子熟了,自己掉下来了。
没有等人来摘。
她站起来,擦了擦手,转身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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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下午,赵锦书来了。
她是从后门进来的,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衣裳,戴了帷帽。
沈令仪在偏殿见了她。
赵锦书摘下帷帽,脸色很凝重。
令仪,我父亲让我带个消息。
三皇子前天在御书房跟皇上吵了一架。
沈令仪的手指停了一下。为什么?
我父亲说,三皇子请旨要去边关监军。皇上没有答应。三皇子就在御书房里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具体说了什么,我父亲没有听到。但皇上当场变了脸色,让三皇子退了出去。
赵锦书的声音更低了:我父亲说,三皇子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沈令仪沉默了一会儿。
三皇子请旨去边关监军,皇上不答应。父子之间的裂痕,已经摆到明面上了。
三皇子去边关,是要控制那边的军队。皇上不让他去,是在防他。
锦书,你回去告诉你父亲,让他留意三皇子最近的动向。如果三皇子派人出京,尤其是往北边去的,立刻来报。
赵锦书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赵锦书说,我父亲说,都察院最近有好几个折子,都是参人的。参的人有兵部的、有户部的、还有工部的。这些被参的人,大多数跟皇后或者太子有关系。
沈令仪的眼睛动了一下。
三皇子在剪除皇后的势力。
赵锦书点了点头。我父亲也是这么说的。
沈令仪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
三皇子在御书房跟皇上吵架,又让都察院的人参皇后的势力。他是在两面出击。
一面逼皇上让步,一面剪除皇后的羽翼。
他在准备动手了。
锦书,你回去之后,让你父亲在朝上不要出头。三皇子在清理人,你父亲越是低调,越安全。
我知道了。
赵锦书走了之后,沈令仪一个人坐在偏殿里,很久没有动。
三皇子要动手了。
什么时候动手?在哪里动手?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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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八。
沈令仪去了一趟坤宁宫。
不是太后召见的,也不是皇后召见的。她自己去的名目,是给皇后送补品。
皇后在坤宁宫的正殿里见了她。
皇后的脸色比上个月更差了。脂粉盖不住眼底的青黑,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敬嫔来了。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带了一些补品,是臣妾的一点心意。
皇后看了一眼那些补品,淡淡地说:有心了。
沈令仪坐下,跟皇后说了几句闲话。她观察着皇后的状态,发现皇后的手在发抖。
娘娘最近身子可好?
老样子。皇后说,太医院的人说是气血不足,开了些补药在吃。
娘娘要保重身体。
皇后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沈令仪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皇后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撑着扶手,另一只手按着太阳穴。
她的背影,像是一棵被虫蛀空了的树。外面看着还站着,里面已经空了。
沈令仪走出坤宁宫,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皇后知道吗?知道自己每天吃的药里,多了一味不该有的药吗?
如果知道,她为什么还在吃?
如果不知道,那她也只是别人手里的一枚弃子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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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九。
小鹊回来了。
这次她是连夜赶回来的,满身尘土,脸色发白。
沈令仪让她坐下,倒了杯热水。
小鹊喝了口水,才开口说话。
娘娘,奴婢看了碧桃藏在空屋子里的包袱。
里面是什么?
药包。跟上次一样,是陈太医给永寿宫开的方子里的药材。但这次多了几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味叫熟地黄的药材,还有一味叫的。奴婢拿去给孙太医看了,孙太医说,这两味药加上附子,是温补肾阳的方子。
沈令仪的手指停了一下。
温补肾阳。
萧贵妃是女人。女人不需要温补肾阳。
这些药,不是给萧贵妃吃的。
那给谁吃的?
孙太医还说什么了?
孙太医说,这个方子,是给男人用的。而且这个方子用久了,会让人燥热不安,脾气变得暴躁,晚上睡不好,白天没精神。长期服用,会伤肝肾。
沈令仪站起来。
温补肾阳的方子,给男人用的,长期使用会让人暴躁、失眠、伤肝肾。
皇上在六月病倒之后,精神时好时坏。太医院说是操劳过度。
但如果皇上也在吃这个方子呢?
不。钱太医已经查到,皇上的药里多了一味别的药,不是这个方子。
那这个方子是给谁用的?
沈令仪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三皇子。
三皇子最近在御书房跟皇上吵架,脾气暴躁,脸色难看。
如果三皇子也在吃药呢?
谁会给三皇子吃药?
萧贵妃。
萧贵妃是三皇子的养母。她可以通过各种方式,让三皇子服用这些药材。比如,在茶水里加一点,在饭菜里加一点。
三皇子不会怀疑自己的养母。
沈令仪的手开始发凉。
萧贵妃在给三皇子下药。
她先让陈太医在皇上的药里动手,让皇上病倒。再给三皇子吃温补肾阳的方子,让三皇子变得暴躁、易怒、判断力下降。
一个病了,一个疯了。
然后呢?
然后萧贵妃就可以在幕后,控制一切。
沈令仪坐了下来。
小鹊,你做得很好。从今天起,你不要再出去了。留在宫里,哪里都不要去。
小鹊愣了一下:娘娘?
你已经冒了太大的险了。再出去,我怕你出事。
小鹊低下头:奴婢听娘娘的。
小鹊走了之后,沈令仪一个人坐在窗前。
窗外,院子里的石榴树在秋风中晃动。剩下的几颗果子挂在枝头,摇摇欲坠。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很久。
萧贵妃。
这个被禁足的、看起来已经失势的女人,一直在下一盘大棋。
她要害皇上,要控制三皇子,要让自己成为幕后真正的主人。
而太后……
太后知道吗?
沈令仪想起太后说的话:果子快熟了。你摘,还是别人摘,取决于你手里有没有篮子。
太后知道萧贵妃在做什么。太后在等。等萧贵妃的棋下到最后一步,然后一举收网。
沈令仪需要做的,是在太后的收网之前,把自己的证据整理好,把自己的退路安排好。
因为收网的那一天,就是洗牌的那一天。
她不想被洗掉。
她要成为洗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