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三。
沈令仪一早把秋棠叫了过来。
秋棠在内务府库房做了快两个月了,人比刚来时胖了一些,脸色也红润了。她进来行了礼,站在一旁。
秋棠,你在库房这段时间,除了永寿宫的采买单子,还看到过什么?
秋棠想了想:回娘娘,各宫的采买记录奴婢都能看到。除了永寿宫的,还有坤宁宫的、永和宫的、长春宫的。
坤宁宫的采买记录里,有没有药材?
有。坤宁宫每个月都买药材,名目是换季养生,跟永寿宫一样。
两家买的药材,品种一样吗?
秋棠仔细回忆了一下:不完全一样。坤宁宫买的多是补气养血的,黄芪、当归、阿胶这些。永寿宫的品种多一些,有几味奴婢叫不上名字。
你把永寿宫那几味叫不上名字的药材,写下来。
秋棠应了一声,拿了纸笔,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名字。她识字不多,有些字写不出来,就画了个大概的形状。
沈令仪接过来一看,有三个字她不认识。但有一个她认识——「附子」。
附子。这是一味热药,用得好了是救命药,用得不好就是毒药。
秋棠,你做得很好。回去之后,继续留意各宫的采买记录。尤其是永寿宫和坤宁宫,有什么变化,立刻来报。
秋棠走了之后,沈令仪拿着那张纸,去了太医院。
去找一个人。
钱太医。
钱太医是皇上信任的人,上次查药方的事就是他办的。沈令仪没有直接去找他,而是让桂嬷嬷递了一句话,说想请教几个药材的事。
钱太医在太医院的值房里见了她。
沈令仪把那三个她不认识的药材名字指给他看,问:钱太医,这三味药,都是做什么用的?
钱太医看了看,说:这三味药,一味是川芎,一味是红花,还有一味是牛膝。都是活血化瘀的药。
活血化瘀?
是。这三味药合在一起,加上附子,是一个方子。这个方子……钱太医犹豫了一下,这个方子,是用来调理女子体虚血瘀的。但附子这味药,用量必须极轻,用多了会中毒。
沈令仪点了点头:多谢钱太医。
她转身要走,钱太医忽然说了一句:娘娘,这个方子,臣在太医院的记录里见过。
沈令仪停下脚步。谁开的?
陈太医。钱太医说,陈太医给永寿宫开的方子里,就有这几味药。
沈令仪没有回头,径直走了出去。
陈太医给永寿宫开的方子里有附子、川芎、红花、牛膝。这是活血化瘀的方子,但附子用多了会中毒。
萧贵妃在吃这个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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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四。
沈令仪在承禧宫等了一个人。
刘清荷。
刘清荷来的时候,带了一盒点心。沈令仪让她坐下,把其他人支了出去。
清荷,我想问你一件事。
娘娘请问。
你父亲在兵部,知不知道边关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人事变动?
刘清荷想了想:我父亲说,边关最近确实有些变动。秦将军的副将,有两个被调走了,换了新人。
新人是谁派的?
我父亲说,是兵部安排的。但具体是谁的主意,他没说。
沈令仪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秦将军的副将换了新人。秦将军是皇上的人,副将换了,等于在皇上身边安了钉子。
这件事,是谁在背后推动?
清荷,你回去告诉你父亲,让他留意一下,那两个新来的副将,是谁的人。
刘清荷走了之后,沈令仪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九月十四。天越来越冷了。
石榴树上的果子已经全红了。有几颗熟透了,皮裂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红艳艳的籽粒。
她站在树下,看了很久。
果子熟了,该摘了。
再等一等。等它自己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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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五。
桂嬷嬷来报,说碧桃又去了坤宁宫。
这次碧桃去了一个半时辰,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小包袱。
沈令仪让桂嬷嬷盯紧碧桃,看她把包袱放在哪里。
桂嬷嬷盯了半下午,回来禀报:娘娘,碧桃把包袱带回了长春宫,藏在了她自己的箱子里。
箱子里还有什么?
奴婢没敢打开看。但那个包袱不大,里面像是包着几个药包。
沈令仪点了点头。
碧桃从坤宁宫拿药,带回长春宫。这些药,是给沈若烟的,还是给碧桃自己的?
桂嬷嬷,你去跟小鹊说,让她想办法看看那个包袱里是什么药。但不要惊动碧桃。
桂嬷嬷走了之后,沈令仪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
所有的线头,都在慢慢汇聚。
陈太医给萧贵妃开方子,方子里有附子。碧桃从坤宁宫拿药,带回长春宫。小鹊查到碧桃去见陈太医。
这些线头,最终会汇到一起。
她需要在那一天来之前,分清哪根线能拉,哪根线会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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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六。
小鹊回来了。
这次她的脸色很不好看。
娘娘,奴婢看了碧桃箱子里的药包。
是什么?
奴婢不认识那些药材。但奴婢把药包里的东西,拿去给一个认识的太医看了。
哪个太医?
太医院的一个姓孙的太医,是奴婢的老乡。他看了之后说,那些药材,跟陈太医给永寿宫开的方子,是一样的。
沈令仪的手指停了一下。
碧桃从坤宁宫拿的药,跟陈太医给萧贵妃开的方子一样。
皇后在通过碧桃,把萧贵妃的药方里的药材,送到长春宫。
但长春宫住的是沈若烟,不是萧贵妃。
这些药,是给沈若烟的?
不对。沈若烟没有病,不需要吃活血化瘀的药。
除非……
沈令仪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除非这些药,给沈若烟身边的人吃的。
或者,这些药,根本不是用来吃的。
小鹊,你做得很好。沈令仪说,从现在起,你不要再去长春宫了。回你原来的地方,继续盯着太医院。
小鹊走了之后,沈令仪一个人站在窗前。
夕阳照在院子里,照在石榴树上。
那些红透的果子在夕阳里,像一盏一盏的小灯笼。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
果子熟了,不是因为它想熟,是因为时候到了。
时候到了,该来的都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