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云洲挂断红色的保密电话。
听筒砸在底座上,当啷一声脆响。
他转头看向角落里的陈永仁。“办手续。明天去特区。”
“贺董,要带龙五他们吗?”陈永仁推了下金丝眼镜,声音有些发紧。
“不用。”
贺云洲伸手扯松了暗红色的领带。
“这是过关做生意。带安保队过去,真当自己是去抢地盘的黑社会了?”
他看向站在门边的白月彤和阿泰。
“你们两个。跟我走。”
第二天。罗湖口岸。
八十年代末的通关大厅拥挤不堪。空气里混着汗酸味和编织袋的霉味。
电风扇在头顶呼啦啦转着,吹出的是热风。
贺云洲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
没有戴墨镜,也没有带前呼后拥的保镖。
他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大步走过边检通道。
这是他穿越后,第一次真真实实地踩在内地的土地上。
没有港岛那种纸醉金迷的脂粉气。空气里透着一股粗粝的、泥土翻卷的生机。
一辆半旧的桑塔纳停在口岸外。
吉米靠在车门上,白衬衫被汗水湿透了,贴在后背上。
看到贺云洲走出来。
吉米像触了电一样弹直身子。快步迎上去。
“贺董!”吉米嗓子全哑了。
贺云洲没废话。直接拉开车门坐进后排。
“去工地。”
深城郊外。全兴电子厂工地。
红砖砌了一半的厂房。几台推土机停在烂泥里熄了火。
几百个工人坐在阴凉的工棚底下,愁眉苦脸地抽着劣质香烟。
一片死气沉沉。
工地大门外。
搭着一个蓝色的破遮阳棚。
一张油腻的折叠桌旁,坐着个光头。脖子上挂着条小拇指粗的金链子。
当地地头蛇,蛇哥。
他手里捏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旁边站着个穿白西装的鬼佬买办。
桑塔纳在土路上拖出一道黄烟。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
阿泰第一个推门下车。大皮靴踩在泥水坑里,溅起一腿黑泥。
他反手摸向后腰。才想起过关时没带那根防暴棍。
贺云洲走下车。
皮鞋踩在干燥的黄土上,嘎吱作响。
他看着那个坐在折叠桌旁的光头。
“你就是蛇哥?”
蛇哥斜着眼打量了贺云洲一眼。
这人看着斯斯文文的,没带几个打手,估计是港岛来送钱的肥羊。
“就是我。”蛇哥把蒲扇扔在桌上。啪嗒。
他翘起二郎腿。皮鞋尖一点一点。
“贺老板是吧?规矩吉米跟你说了吧。”
蛇哥指着旁边的白西装买办。
“这是威廉先生。外资代理商的代表。”
“两成干股,五十万打点费。少一个子儿,你的设备就在海关仓库生锈。”
阿泰眼角刀疤一抽。
捏紧拳头就要往前冲。“干你老母!你算什么东西敢敲诈全兴!”
贺云洲伸手,按住阿泰的肩膀。
力道极大。阿泰硬生生停住脚步,胸膛剧烈起伏。
贺云洲看着蛇哥那张嚣张的脸。
没动怒。嘴角甚至扯起一抹淡笑。
“嫌少。”
贺云洲声音平稳。“全兴在深城投资五千万。两成干股,太少了。”
蛇哥和买办对视了一眼。愣住了。
这港商脑子进水了?嫌自己被敲诈得不够?
贺云洲转头。看向白月彤。
“白律师。去招商局。”
他没再看蛇哥一眼。转身走向桑塔纳。
“跟这种烂泥纠缠,掉价。”
深城特区招商局。
一栋刚盖好的三层小楼。外墙的白石灰还没干透。
二楼局长办公室。
风扇在头顶发出吱悠吱悠的摩擦声。
办公桌是旧的。桌角还垫着一块硬纸板防晃。
招商局李局长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衬衫。
手里端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缸。
他看着对面沙发上坐着的贺云洲。
“贺先生。您说全兴要在深城追加投资?”
李局长推了下鼻梁上的老花镜。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贺云洲没喝面前的白开水。
他从白月彤手里接过一份厚厚的蓝色文件夹。
啪。
轻轻拍在木质茶几上。滑过桌面,停在李局长手边。
“不是追加。”
贺云洲靠向沙发背。双手交叉。
“是全面战略布局。”
他指着那份文件夹。
“全兴集团,首期注资十个亿港币。”
李局长手一抖。
搪瓷缸里的热水晃出来,溅在手背上。烫红了一片。
他顾不上擦。
十个亿。这是什么天文数字。
特区刚起步。连修条像样的柏油路都捉襟见肘。
“建厂只是第一步。”
贺云洲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李局长的心口。
“全兴要在这里建亚洲最大的电子元器件集散中心。华强北只是个起点。”
他身体前倾。眼神锐利。
“我会把大隆机械厂的一条半自动化流水线搬过来。提供五千个就业岗位。”
李局长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他哆嗦着手翻开文件夹。
里面的规划图详尽得可怕。道路、厂房、宿舍区。
“还有。”
贺云洲抛出了最后的筹码。
“全兴重工,无偿出资。帮特区修三条主干道。建十所希望小学。”
“不求回报。”
李局长猛地站起身。
动作太大。椅子往后一倒,摔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双手死死捏着那份计划书。纸张边缘被捏得发皱。
眼眶瞬间红了。
“贺先生!”
李局长绕过茶几。一把握住贺云洲的手。
双手用力摇晃。力道大得捏痛了贺云洲的指骨。
“雪中送炭啊!这是真正的爱国港商啊!”
李局长声音哽咽。“特区人民,永远记住全兴的恩情!”
贺云洲反手握住李局长。
“李局长严重了。都是中国人。”
他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不过。全兴的一批核心设备。现在还卡在海关。”
贺云洲叹了口气。“有些地方上的‘朋友’。要我们两成干股才肯放行。工期拖不起啊。”
李局长脸色瞬间变了。
刚才的激动全化成了滔天的怒火。
他一巴掌重重拍在茶几上。震得玻璃杯里的水溅出半尺高。
“好大的胆子!”
李局长咬牙切齿。腮帮子上的肉都在抖。
“阻挠特区建设。敲诈爱国港商。这是破坏改革大局!”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黑色摇把电话。
“我这就给市公安局打直线!”
第二天。清晨。
全兴电子厂工地外。
蛇哥还坐在那个破遮阳棚下。手里捏着半个肉包子。
正跟白西装买办吹嘘全兴肯定是去筹钱了。
一阵急促的警笛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呜儿——
不是一辆。是十几辆涂着公安字样的偏三轮和警用吉普。
像疯了一样从土路上狂飙而来。
黄土漫天。
“嘎吱!”
警车在工地门前集体急刹车。
车门砰砰踹开。
几十名全副武装的公安干警端着八一杠自动步枪。直接冲进遮阳棚。
蛇哥手里的肉包子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沾满黄泥。
“别动!抱头蹲下!”
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在蛇哥的光头上。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头皮发麻。
“政府!误会啊!”蛇哥双腿一软,直接跪在烂泥里。
冰冷的手铐咔哒一声锁死他的手腕。
旁边的白西装买办吓得脸色惨白。
他操着蹩脚的中文大喊:“我是外资代表!你们不能抓我!我要找律师!”
带队的公安队长冷笑一声。
从兜里掏出一张拘捕令。拍在买办脸上。
“涉嫌巨额敲诈勒索。破坏特区招商环境。”
队长一脚踹在买办的腿弯上。买办扑通一声跪下。
“带走!全给我突击审讯!”
不到半小时。
盘踞在深城海关附近的地头蛇。被连根拔起。
海关仓库的大门直接敞开。全兴那批被卡了三天的设备,一路绿灯运进工地。
吉米站在厂房外。
看着十几辆满载设备的卡车驶入大门。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掉。
他转头看着贺云洲。
“贺董。你这招借力打力。绝了。”
吉米咽了口干沫。对贺云洲的敬畏,深深烙进骨子里。
贺云洲站在高高的土堆上。
没说话。
他知道。那十个亿的投资计划,绝不仅仅是为了拔掉几个地头蛇。
那是敲开内地最高层大门的敲门砖。
外资代理商的底细他很清楚。
那帮人背靠着跨国财团,肯定会托关系找上面的人疏通。企图把人捞出来继续恶心全兴。
但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下午三点。
工地外的高温烤得空气微微扭曲。
一阵低沉、厚重的引擎轰鸣声从土路尽头传来。
不是警车。不是卡车。
一队挂着红字京牌的军用吉普车。
车身漆黑。没有任何多余的标志。却透着一股让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轮胎碾过黄土,稳稳停在全兴工地的大铁门外。
中间那辆吉普车。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的老者。
缓缓走下车。
皮鞋踩在泥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老者头发花白。但脊背挺得笔直。
一双眼睛如鹰隼般锐利。透着久经沙场的威严。
他没有看那些正在卸货的卡车。
目光穿过漫天灰尘。
直直落在了站在土堆上的贺云洲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