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云洲看着眼前这张极具辨识度的脸。
和联胜的吉米仔。那个满脑子只有赚钱、极度厌恶黑道砍杀的异类。
此时的吉米,远没有后来的沉稳。
洗得发白的灰西装领口磨破了边。脚上那双皮鞋沾满了码头卸货区的黑泥。
海风呼啸。吹得贺云洲黑色大衣猎猎作响。
他没说话。审视的目光像刀子,在吉米脸上刮过。
吉米被盯得头皮发麻。
他下意识咽了口干沫。喉结剧烈滚动。
双手在西裤上又使劲蹭了两下。
“贺董。我在和联胜就是个蓝灯笼。”吉米声音有点发虚,但没躲闪。
“他们只知道抢地盘、收保护费。那些老掉牙的把戏,赚不到真钱。”
吉米指着北边。“我看了内地的报纸。特区在搞建设,满地都是黄金。”
阿泰在旁边冷笑一声。
“臭小子,你当全兴是慈善机构?一个外人跑来要钱做生意?”
阿泰粗糙的大手一把捏住吉米的肩膀。力道大得像要捏碎他的骨头。
“想空手套白狼?信不信老子把你扔海里喂鱼!”
吉米疼得倒吸一口冷气。额头瞬间冒出一层细汗。
但他死死咬着牙。没喊疼。
“我不是空手套白狼。”
吉米强忍着肩膀的剧痛。伸手从洗得发白的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图纸。
纸卷边缘被汗水浸得有些发黄。
他猛地挣开阿泰的手。
双手把图纸在甲板上铺开。海风差点把纸吹跑。他赶紧用膝盖压住一角。
“贺董!您看!”
吉米仰起头。眼底的狂热压过了恐惧。
贺云洲低头。
那是一张手绘的深城特区规划图。
上面密密麻麻标着电子元器件的走私路线、盗版影碟的集散地。
甚至还画了一个庞大的电子加工厂雏形。
那是华强北最初的轮廓。
“港岛的电子废料,全兴收了提金子。”
吉米手指点在图纸上的工厂位置。指甲缝里还有黑泥。
“但那些没坏的主板、芯片、马达。提金子太浪费了!”
他语速极快。像连珠炮。
“我们把这些东西运到深城。雇内地的便宜人工。翻新、组装。”
“做廉价录像机。做盗版Vcd播放机。”
吉米呼吸粗重。一拳砸在图纸上。“卖给内地十三亿人!这是天文数字的利润!”
贺云洲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在八十年代末,能看透这条电子产业链底层的古惑仔。
整个港岛找不出第二个。
“你去跟和联胜的坐馆谈过吗?”贺云洲声音平稳。
吉米苦笑。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谈过。串爆骂我是神经病。”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们宁愿去抢油麻地的粉档,也不愿意拿钱过海建厂。”
“他们觉得内地穷。赚不到块钱。”
吉米看着贺云洲。
“但贺董您不一样。您连重机厂都能买下来。您是在做实业洗白。”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鼓起。
“我吉米别的本事没有。但我会算账。我能帮全兴在内地扎下最硬的根!”
甲板上只剩下海浪拍打船舷的闷响。
海风带走吉米身上淡淡的汗酸味。
贺云洲盯着他。足足看了一分钟。
这双眼睛里,有着和方展博一样对金钱的饥渴。但更理智,更冷血。
是个天生做大生意的料。
“阿泰。”贺云洲开口。
“老大!”阿泰挺直腰板。
“给他松绑。”贺云洲转身。走向船舱。
“带他来我办公室。”
一小时后。全兴大厦顶层董事长办公室。
冷气机呼呼吹着白雾。
吉米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半个屁股悬空。
他面前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极品大红袍。他没敢喝。
贺云洲坐在办公桌后。
拉开抽屉。拿出一本渣打银行的支票簿。
万宝龙钢笔在纸面上划过。墨水洇开。
“唰唰”两笔。字迹锋利。
“撕拉。”
贺云洲撕下支票。双指夹着。
走到茶几前。把支票拍在吉米面前的玻璃桌面上。
发出一声脆响。
“五千万。”
贺云洲看着呆若木鸡的吉米。
“启动资金。算你百分之十的干股。”
他指着桌上的支票。
“去深城。把图纸上的厂子建起来。”
吉米脑子嗡的一声。
他张大嘴。喉结上下剧烈滚动。
这可是五千万。和联胜整个字头一年的净利润都没这么多。
贺云洲连欠条都没让他打。直接就给了?
“贺……贺董……”吉米声音发抖。
他双手颤抖着摸向那张支票。指尖碰到纸张边缘,又触电般缩回来。
“您不怕我卷款跑路?”
贺云洲冷笑一声。
他走回办公桌。靠在椅背上。
“全兴的钱,没人敢拿走一分。”
他端起茶杯。喝了口温水。
“你是个聪明人。五千万和全兴集团内地事务总监的位置。哪个更值钱,你算得清。”
吉米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
双膝一弯。“扑通”一声重重跪在地毯上。
“贺董!我李家源这条命以后就是全兴的!”
他双手死死抓着那张支票。眼眶通红。
“我保证!一年内。我让深城的电子厂给全兴赚回三个五千万!”
一周后。
深城特区。
泥土翻卷的工地上。到处是轰鸣的推土机和打桩机。
夏日的阳光毒辣。烤得黄土地直冒白烟。
吉米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满头大汗地站在一个临时搭起的蓝色铁皮板房前。
他手里拿着一张发货单。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还没放行?”吉米对着电话吼。嗓子全劈了。
“那批贴片机和波峰焊设备。已经在罗湖海关扣了三天了!”
他烦躁地扯开领口的扣子。
“没有设备,厂房盖好了也是个空壳!”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李总。不是我们不帮忙。”
对方是当地有名的地头蛇,号称“蛇哥”。专门干代办清关的黑活。
“你这批设备是外资代理商那边发过来的。手续有点问题啊。”
蛇哥在电话里冷笑。“他们说了。想进关可以。”
“全兴在深城的电子厂。他们要占两成干股。我这边的打点费,也得加五十万。”
吉米气得浑身发抖。
“两成干股?你们他妈的怎么不去抢!”
他一拳砸在铁皮板房的外墙上。发出一声巨大的轰响。震得手背骨节破皮流血。
“我们可是港岛全兴重工!”
“全兴?在港岛你们是龙。”
蛇哥吐了口浓痰。声音不屑。
“过了罗湖桥。是条龙你也得给我盘着。”
“不给干股。你们那批设备就在海关仓库里放到生锈吧!”
嘟嘟嘟。电话挂断。
吉米捏着话筒。手指关节泛白。
他看着外面停工的厂房。几百个工人坐在阴凉处抽烟。
工期停一天,就是几万块的损失。五千万看着多,但建厂买设备就像烧钱。
他咬着牙。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他知道自己搞不定了。这帮地头蛇和外资代理商勾结在一起,是要把全兴当肥羊宰。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屈辱。
拨通了那个他最不想拨的号码。
他不想让贺云洲觉得他是个废物。但现在,只有贺董能破局。
港岛。全兴重工。
贺云洲正在看大隆机械厂的新季度报表。
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响了。
“喂。”贺云洲拿起听筒。
“贺董……”
吉米的声音顺着电线传过来。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和无奈。
“厂子建了一半。卡住了。”
吉米大口喘着气。“内地的地头蛇和几个外资代理商联手。卡了我们的核心设备进关。”
他咽了口干沫。“他们要收两成的干股……”
电话这头。
贺云洲拿着听筒的手,猛地握紧。
他眼神瞬间变冷。像一块在冰水里泡透的生铁。
嘴角扯起一抹残酷的冷笑。
“要两成干股?”
贺云洲声音低沉。透着压抑到极致的暴戾。
“不知死活。”
他直接按下免提键。把听筒扔在桌上。当啷一声脆响。
“陈永仁。订票。”
贺云洲站起身。扯下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单手穿上。
“阿泰。叫上龙五和安保队。”
他看着落地窗外的天空。乌云密布。
“我亲自过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