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云洲踩着黄土坡走下来。
皮鞋鞋面上沾了一层浮灰。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很实。
老者站在那辆黑色越野公务车旁。
两鬓花白,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没有开道车随行,只有身后四个站得笔挺、寸头黑西装的随行安保。
老者的目光像两把刀,扫过刚打好地基的厂房,最后落在贺云洲身上。
“贺老板。”
老者声音浑厚,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中气十足。
没有伸手。
贺云洲停在两步开外。
他微微欠身。
“先生。”贺云洲语气恭敬。“我是全兴集团的贺云洲。”
老者点点头,目光没离开贺云洲的脸。
“十个亿的投资,修路,建学校。”
老者双手背在身后。“这手笔,比那些天天喊着家国情怀的外资代理人大得多。”
他顿了一下。
“但我听李主管说,你的设备被外资卡了脖子,有人要你的份额分成。”
贺云洲笑了笑。
“一点小插曲,已经解决了。”
他指着后面正在卸货的卡车。“特区的效率很高,全兴的厂子,下个月就能投产。”
老者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几台破旧的丰收牌拖拉机正在泥地里吃力地推土,排气管喷着黑烟。
履带磨得发光,齿轮嘎吱作响。
旁边几十个光着膀子的工人,正用铁锹和扁担一筐筐地挑土。
汗水在他们黝黑的脊背上反光。
老者看着那些工人。
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特区刚起步。”老者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底子薄,外资方掐断了重型设备的进口配额。”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指着那台冒黑烟的拖拉机。
“就这些老古董,还是从北方垦区淘汰下来修修补补凑的,杯水车薪啊。”
老者转过头,看着贺云洲。
眼底的锐利褪去,只剩下沉甸甸的期盼。
“贺老板,全兴在港岛自己造出了挖掘机。”
老者咽了口干沫。
“如果特区向全兴采购,能不能插个队?”
他补了一句。“外汇紧张,可能得用人民币结算。”
贺云洲心头一震。
在这个年代,人民币还不能自由兑换,外资在内地做生意,全盯着美金。
这位负责整个特区基建的牵头人,
为了几台挖掘机,用这种近乎商量的口吻跟他一个港商开口。
吉米站在贺云洲身后。
他飞快地在心里盘算。大隆机械厂现在的产能全供着九龙的填海工地。
如果抽调设备卖给内地,拿回一堆没法在港岛流通的人民币。
这笔买卖,亏到姥姥家了。
吉米刚想上前凑到贺云洲耳边提醒。
贺云洲抬起手。
把吉米挡在身后。
贺云洲看着老者。
没说话。
他转过身,走到旁边一辆刚卸完货的空卡车前。
从西装内兜掏出一支鎏金钢笔,拔开笔帽。
抽出一份空白的随车提货单,按在卡车引擎盖上。
“唰唰唰。”
笔尖在纸上飞快划过,墨水透背。
老者有些错愕,看着他的动作。
贺云洲写完,收起钢笔。
转身走回老者面前,双手把那张提货单递过去。
纸张在风中哗啦啦响。
老者接过来。
低头看了一眼。
瞳孔猛地一缩,拿纸的手指瞬间僵住。
提货单上,只有两行字。
“国际同级重工标准。红星系列重型挖掘机,五十台。”
“红星系列重型推土机,五十台。”
老者呼吸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
他抬头盯着贺云洲。
“贺老板,这……”老者声音发颤。“这一百台大机器,要多少外汇?”
他飞快地在心里盘算家底,如果动用特批外汇,起码要上亿港币。
贺云洲摇摇头。
“不要钱。”
他看着老者震惊的眼睛,语气平稳如水。
“大隆机械厂,无偿捐赠。”
吉米在后面腿一软,差点跪在泥地里。
一百台重型机械!
这是大隆机械厂两个月的全部产能!全兴九龙工地的进度起码要拖慢一个月!
白送?
“这不行!”老者猛地把提货单塞回贺云洲手里。
“我们有规矩,不能平白受赠,更不能白拿爱国商人的血汗钱!”
老者眼眶红了,眼底闪着水光。
“这太贵重了!”
贺云洲没接。
他往后退了半步,双手背在身后。
“这不是买卖。”贺云洲看着老者。
“这是游子给家里盖房子的砖。”
他指着那片热火朝天的黄土地。
“外资方卡脖子,我们就自己造。”
“全兴的机器,先紧着特区的工地用。”
老者捏着那张提货单。
纸张边缘被他粗糙的手指捏得发皱。
他看着贺云洲,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
老者突然立正。
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杆扎在泥土里的标枪。
他抬起右手。
对着贺云洲,拱了一个郑重的拱手礼。
身后那四个寸头安保,同时并拢脚跟,啪的一声脆响。
齐齐躬身致意。
贺云洲站直身体。
没有躲避,坦然受了这一礼。
他知道,这一百台机器,换来的不仅是特区的建设速度。
更是他在内地商界,那块无可替代的金字招牌。
三天后。
南湾口岸。
一百辆重型平板拖车排成长龙,一眼望不到头。
每辆车上都绑着一台崭新的、喷着大红漆的重型挖掘机或推土机。
车头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
“全兴重工,风雨同舟。”
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车队浩浩荡荡地驶过口岸。
没有层层核验,没有繁琐审批。
特区安保调度队直接开道,两辆前导通勤车拉着长笛。
沿途的市民站在马路两边,看着这股庞大的钢铁洪流,自发地鼓掌欢呼。
第二天。
一张巨大的黑白照片,登上了《建设日报》的头版。
照片上,贺云洲穿着深灰西装,站在那台巨大的红星挖掘机履带旁。
老者双手紧紧握着贺云洲的手。
标题只有六个大字:
“血浓于水,爱国港商。”
这份报纸。
通过各种渠道,在当天下午就摆上了港岛所有华人财阀的办公桌。
中环。长盛大厦顶层。
李臣彦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办公桌后。
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参茶,没喝。
他戴着标志性的黑框眼镜,视线死死盯在报纸头版的那张照片上。
大拇指轻轻摩挲着报纸边缘的油墨。
“一百台重机,说送就送。”
李臣彦放下茶杯,陶瓷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头看着站在对面的长子。
“这年轻人,气魄大得吓人啊。”
长子推了下眼镜。“爸,全兴这种搞法,是在拿钱换内地的口碑,太招摇了吧。”
“招摇?”
李臣彦摘下眼镜,拿出一块丝绒布擦拭镜片。
“港岛变局在即。”
他重新戴上眼镜,眼神深邃。
“他在北边拿到的这张底牌,比我们在港岛买的十块地皮都值钱。”
同一时间。港岛半山。
一座占地极广、戒备森严的顶级豪宅内。
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沉香味道。
檀香炉里升起一缕青烟。
一位穿着唐装的老者,正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旁边茶几上,同样放着那份《建设日报》。
老者睁开眼。
布满老年斑的手端起紫砂茶杯,抿了一口大红袍。
“后生可畏。”老者声音沙哑,但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力道。
他放下茶杯。
“阿福。”老者开口。
门外走进一个穿着黑色对襟衫的中年管家。
微微躬身。“老爷。”
“去拟份请柬。”
老者伸手,枯瘦的手指点了点报纸上贺云洲的照片。
“明晚家里喝茶。”
老者顿了一下。
“让他一个人来。”
管家眼底闪过一丝震惊。
老爷子已经整整三年没在私宅单独请过客了。上一个坐在这个书房里喝茶的,还是船王沈敬之。
他赶紧低头。“是,老爷。我亲自送过去。”
新界北。全兴重工总部。
贺云洲刚从南湾回来。
坐在厂长办公室里,手里翻看着陈永仁送来的财务报表。
捐了一百台机器,账面现金流吃紧。
但他一点都不慌。
门被敲了两下。
白月彤推门进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
她今天换了一身纯黑色的职业套装,显得有些凝重。
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信封。
“贺董。”
白月彤走到办公桌前。
把信封双手放在贺云洲面前。
贺云洲目光从报表移开。
信封是纯黑色的,材质极好,边缘烫着暗金色的云纹。
没有邮票,没有地址。
他伸手拿起信封。
很轻,但透着一股无法言喻的厚重感。
翻过背面。
火漆封口上,印着一个古朴的“霍”字。
贺云洲手指猛地停住。
他认识这个字代表的分量。
港岛华人圈的顶流大亨,顶级爱国实业家。
真正能在九龙和中环呼风唤雨的执牛耳者。
他挑开火漆。
抽出里面烫金的请柬。
只有一行毛笔小楷,字迹苍劲有力。
“明晚八点,半山寒舍饮茶。”
落款。
霍敬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