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云洲转身。皮鞋踩在有些开裂的柏油路上,发出嘎吱的声响。
他拉开虎头奔的后座车门。矮身坐进去。
黑色大衣的下摆拂过真皮座椅。
方展博用手背用力抹了一把脸。把混着鼻涕和眼泪的湿痕擦干。
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钻进副驾驶。
车门砰地关上。隔绝了外面凄厉的警笛声。
“去葵涌码头。”贺云洲靠向椅背,闭上眼睛。
虎头奔在拥挤的车流里穿梭。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葵涌六号深水泊位前。
海风带着浓重的腥臭和机油味扑面而来。
海面上,几艘十万吨级的散货轮像一座座黑色的钢铁山丘,随着海浪缓慢起伏。
贺云洲推开车门。
风很大。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单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走向码头调度室。
调度室是一间铁皮搭的棚子。
里面乌烟瘴气。挤着几十个光着膀子、满身汗臭的码头苦力。
有人在角落里推牌九。塑料牌摔在木桌上,啪啪作响。
还有几个凑在一起抽烟,地上扔满了皱巴巴的烟盒和烟蒂。
贺云洲走进去。
皮鞋踩在满是烟灰的地上。
屋里的喧闹声瞬间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带着警惕和常年混迹底层的防备。
阿泰跟在后面。
一把扯掉脖子上的领带,扔在旁边的废铁桶上。
“看什么看!都站好!”阿泰粗着嗓子吼。
“这是咱们全兴的贺董!以后这码头,全兴说了算!”
苦力们面面相觑。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中年人站起来。手里还捏着两张牌九。
“全兴?以前收破烂的那个?”他啐了一口。
“我们是跟号码帮的。你们买下了码头,我们就得换饭碗?”
他把牌九重重拍在桌上。
“告诉你们,没我们这帮人装卸。你们的船烂在港口也别想开出去!”
贺云洲没理他。
走到那张满是油污的木桌前。
伸手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以前你们装一个货柜,拿多少钱?”贺云洲看着那个刀疤脸。
“五十块。”刀疤脸梗着脖子。“大头全被堂口抽走了。”
“如果我给你们一百块呢?”
贺云洲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笃,笃。
“底薪两千。包食宿。买工伤保险。”
铁皮棚里死一般寂静。
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刀疤脸咽了口干沫。手里的牌九掉在地上。
“贺……贺老板。你当真?”
“全兴重工,白纸黑字。”贺云洲站起身。
“但规矩得改。”
他指着地上的烟头和牌九。
“以后,这码头上没有号码帮,没有走私犯。”
“只有全兴远洋运输船队的员工。”
他走到门口。回头。
“明天早上八点。愿意干的,去人事部签合同。领制服。”
贺云洲拉开门。
“迟到一分钟。永不录用。”
一个月后。
葵涌码头变了天。
那些原本松散、拉帮结派的苦力,全换上了统一的深蓝色工装。
胸口印着“全兴航运”四个字。
没有人在工作时间推牌九。装卸货柜的效率提高了三倍。
阿泰拿着秒表,站在龙门吊下掐时间。
“快点!三号船差五个柜子就满了!别让船长等!”
但麻烦很快来了。
中环。渣打大厦三十五楼。
三家外资航运公司的亚太区总裁,坐在高级会议室里。
桌上放着几份航线报价单。
“全兴把装卸费压得这么低。这是在破坏市场规矩。”一个鬼佬总裁把雪茄按在烟灰缸里。火星炸开。
“他们以为垄断了几个深水泊位,就能在航运上跟我们叫板?”
另一个戴眼镜的白人冷笑。
“打价格战。把港岛到东南亚的运费,下调百分之四十。”
他手指点在报价单上。
“我看他贺云洲能烧多少钱。”
价格战的战火,瞬间烧遍了维多利亚港。
外资航运公司仗着资本雄厚,宁愿亏本也要把全兴挤出航线。
许多原本和全兴签了意向的货主,纷纷毁约。转投外资的怀抱。
全兴重工。三楼办公室。
陈永仁拿着一沓厚厚的退单报告,满头大汗地走进来。
“贺董。这周的货运量锐减了六成。”
陈永仁把报告放在办公桌上。金丝眼镜片后满是红血丝。
“鬼佬在砸盘。他们运一箱亏一箱。咱们跟不跟?”
贺云洲坐在大班椅上。
手里转着那个银色防风打火机。咔哒。盖子开合。
“跟他们拼价格,是下策。”
贺云洲放下打火机。
“启动系统调度网络。”
陈永仁愣住了。“系统调度?”
这是贺云洲上个月逼着他在电脑里建的模型。
他以为只是用来算账的。
贺云洲打开桌上的电脑。
幽蓝色的屏幕亮起。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航线图。红绿相间的线条交织在一起。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算账软件。
这是系统级物流调度网络。能精确计算出每一艘船的最佳航线、装载率。甚至连哪个港口的海关清关最快,都算得一清二楚。
“把东南亚的航线,和深城的陆路物流打通。”
贺云洲指着屏幕上的一条红线。
“散货拼柜。大宗直达。空载率压到零。”
他转头看着陈永仁。
“运输成本,能压缩百分之五十以上。”
陈永仁瞪大了眼。呼吸急促。
如果这套系统真有这么神。全兴就算运费比外资低一半,还能有利润。
“还有。”贺云洲拿起电话。
“通知白月彤。起草一份无损理赔承诺书。”
“所有走全兴航线的货。丢失、损坏、延误。”
贺云洲声音冰冷。
“照价全赔。绝不扯皮。”
这份承诺书一出。
整个亚洲物流圈疯了。
海上风浪大。走私猖獗。以前货主丢了货,航运公司总是各种推脱。
现在全兴敢打包票。
再加上被系统压缩到极致的运费。
不到半个月。
外资航运公司那些降价的货船,全空着肚子停在港口。
连船员的工资都快发不出了。
他们的调度系统落后。成本高昂。根本拼不过全兴的降维打击。
价格战打了一个月零三天。
三家外资航运的亚太总裁。灰溜溜地来到了全兴大厦。
坐在贺云洲办公室对面的真皮沙发上。
如坐针毡。
贺云洲没给他们倒茶。
他把一份航线共享协议扔在茶几上。纸页滑过玻璃桌面。
“签了。”贺云洲靠在椅背上。
“以后你们的船,进出维多利亚港。每标箱交两百美金过路费。”
三个鬼佬看着那份霸王条款。
牙齿咬得咯咯响。
但看着窗外全兴码头上堆积如山的货柜。只能低头。
哆嗦着手在协议上签了字。
贺云洲站在十万吨级的“全兴一号”货轮甲板上。
海风烈烈。吹得船头全兴的黑色旗帜迎风招展。旗角拍打着桅杆,啪啪作响。
他单手扶着冰冷的铁栏杆。
俯瞰着脚下繁忙的维多利亚港。
大小船只穿梭不停。港口吞吐的不仅是货物,更是源源不断的财富。
亚洲物流的咽喉,现在被他死死捏在手里。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踩着铁楼梯上来。
当。当。当。
阿泰喘着粗气爬上甲板。
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洗旧灰西装的年轻人。
年轻人头发乱糟糟的。但一双眼睛极亮。透着一股精明。
阿泰一把把年轻人推到前面。
年轻人踉跄了两步,站稳。
“老大。”阿泰抹了把脸上的汗。
“这小子在码头蹲了三天了。怎么赶都不走。非要见您。”
阿泰瞪了年轻人一眼。“他说有笔大买卖。能赚大钱。”
贺云洲转过身。
打量着眼前这个人。
年轻人不怯场。
他迎着贺云洲极具压迫感的目光。抬起头。
双手局促地在西裤上蹭了两下。
但眼神灼热得像团火。
“贺董。”
年轻人咽了口干沫。声音发紧。
“我叫李家源。道上的兄弟叫我吉米。”
他指着北边的方向。
“我想去深城。搞大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