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云洲收回视线。
雷老板跪在红木地板上,肩膀一耸一耸。
公文包倒在旁边,里面几份股权转让书滑了出来。
纸张散落了一地。
“拿起来。”贺云洲指着地上的合同。
雷老板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双手把那些纸一张张捧起来。拍掉上面的灰尘。
“贺董。东方电影百分之八十的院线股权全在这里。”
雷老板双手举过头顶。声音带着哭腔。
“只要你高抬贵手,放过我的院线。我一分钱不要,全归全兴。”
贺云洲接过那叠文件。
粗略翻了两页。盖着公章。
他随手扔在桌上。从内兜里摸出一支万宝龙钢笔。
“白律师。”贺云洲喊了一声。
白月彤推门进来,拿过文件扫了一眼,冲着贺云洲微微点头。
贺云洲签下名字。
然后拉开抽屉,拿出一张一百万的现金支票。
扔在雷老板面前。
“收购你的院线。照市价走。”
贺云洲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
“全兴不强买强卖。”
雷老板看着地上的支票,愣了两秒。
随后猛地磕头。“谢谢贺董!谢谢贺董!”
雷老板连滚带爬地抓起支票,跌跌撞撞逃出办公室。
门没关严。
贺云洲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那栋刚吞并过来的影城大楼。
渠道虽然通了。
但雷老板的倒闭,让贺云洲看到了更深的东西。
传统影视巨头虽然垮了。
可那些掌控着香江舆论风向的媒体和报社,依然在暗地里抹黑全兴。
把全兴的合法商业并购,说成是暴徒对自由市场的侵蚀。
笔杆子握在别人手里。
别人就能随时把黑的说成白的。
要想真正掌控文化产业的生杀大权。
必须要有自己的舆论喉舌。
“吹水达。”贺云洲头也没回。
门外一直偷听的吹水达浑身一激灵。推开半掩的门。
猫着腰溜了进来。
“贺董。您叫我?”吹水达搓着手。
贺云洲转过身。目光落在吹水达那双滴溜溜乱转的小眼睛上。
“你很喜欢打听消息?”
吹水达干笑两声。“哪有。就是下面那帮兄弟碎嘴。”
“从明天起。”
贺云洲拉开抽屉,掏出一张支票簿。
唰唰两笔。撕下一张,拍在桌上。
“一千万。”
吹水达眼珠子瞬间瞪圆了。盯着那张支票。
“成立《全兴娱乐周刊》。”贺云洲声音平静。
“你当总编辑。”
吹水达腿一软。差点给跪了。
一千万办报社?
这在八十年代末的港岛,是一笔巨款。
“贺董。咱们不拍电影了?改卖报纸?”吹水达咽了口干沫。
“拍电影是拍给大众看的。”
贺云洲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报纸,是写给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看的。”
他拍了拍吹水达的肩膀。
“我要你把香江所有名流、高管、英资买办的底裤扒下来。”
“他们私底下干了什么破事。你给全港市民抖搂清楚。”
吹水达血液瞬间沸腾了。
他骨子里就是个爱打听八卦、唯恐天下不乱的边缘人。
以前在社团,这叫搜集情报勒索收陀地。
现在换成拿正规牌照办报社。还有一千万的启动资金。
这简直是老鼠进了米缸。
“贺董放心!”
吹水达一把抓起桌上的支票。揣进贴身内兜。
拍得砰砰响。
“我以前在钵兰街,最擅长的就是蹲墙角偷听!”
“不出三天。我让中环那帮衣冠禽兽连觉都睡不好!”
三天后。
新界北。全兴重工的一处隐蔽仓库里。
几十个年轻精干的小伙子被吹水达召集起来。
全都是以前跟着他跑腿、擅长钻小巷翻墙头的前古惑仔。
个个身手敏捷,走路没声音。
吹水达站在一张大桌子上。
手里挥舞着一根竹竿。唾沫星子乱飞。
“听好了!从今天开始。咱们不拿西瓜刀了!”
他用竹竿拍打着挂在墙上的一张中环地图。
上面画满了红圈。全是大佬们的豪宅和高级私人会所。
“老大给了一千万!”
吹水达把脖子上的相机带往下拉了拉。
日本进口的尼康长焦镜头,挂在胸前沉甸甸的。
“一人配一台相机。长焦的!”
“我们的任务只有一个。蹲点。跟踪。偷拍。”
一个小弟举手发问。“达哥。拍到他们打麻将有什么用?”
吹水达一巴掌拍在小弟的脑门上。
“打麻将有个屁用!我要拍他们跟哪个交际花开房!拍他们吸那口白面!”
吹水达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
“只要拿到照片。我们就是香江无冕之王!”
这支港岛历史上第一支职业“狗仔队”,正式成立了。
不用刀。不用棍。
他们带着长焦镜头和夜视望远镜。
化装成送外卖的、修水管的、清洁工。
潜伏在中环的每一个角落。
目标很快锁定。
尊尼洋行的华人买办,周耀华。
这人平日里在公开场合西装革履。痛斥黑恶势力。
满口仁义道德。标榜自己是慈善家。
但吹水达派去的小弟蹲了整整四个通宵。
发现这位周买办每到周三深夜。
就会秘密前往旺角的一家地下私人夜总会。
里面吞云吐雾。全是见不得光的勾当。
星期三晚上十一点。
旺角老旧唐楼的后巷里。蚊虫乱飞。
两个全兴的小弟猫着腰。躲在一个堆满纸箱的阴暗角落里。
手里端着尼康相机。加装了三倍增距镜。
“来了。”压低的声音在夜色里响起。
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在巷口停下。
车门推开。
周耀华穿着真丝睡衣一样花哨的衬衫。搂着一个衣着暴露的艳丽女子。
摇摇晃晃地钻进夜总会的侧门。
“咔嚓!咔嚓!”
连着三声快门。闪光灯被调成了静音模式。
在昏暗的巷子里,只留下一道微弱的红光。
相机的胶卷上。
清晰地印着周耀华神色迷离、手里捏着一包白色粉末的丑态。
连他衣服上的汗渍都拍得清清楚楚。
“够了没有?”小弟推了推旁边的人。
“够了。这几张照片。能让他全家连夜买站票滚出港岛。”
两人收起相机。像狸猫一样钻进夜色。
新界北。全兴总部印刷厂。
轰鸣的滚筒印报机连夜运转。
几万张散发着油墨味的报纸从出口吐出来。
头版头条。
没有社论。没有废话。
只有一张巨大、高清、没有半点马赛克的彩色照片。
照片上,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周买办。正趴在夜总会的沙发上,神情亢奋地吸食违禁品。
旁边还搂着一个赤裸肩膀的女人。
标题用了硕大的血红色黑体字:
《道德楷模深夜聚众狂欢:尊尼洋行买办周耀华丑态百出》。
清晨六点。
全港大大小小的报刊亭刚开门。
几万份《全兴娱乐周刊》还没摆上架。就被闻讯赶来的市民和报童抢购一空。
不到半小时。
全港断货。加印十万份,依然供不应求。
中环。尊尼洋行总部大楼。
周耀华顶着两个黑眼圈。黑着脸走进电梯。
他一路上发现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不对劲。
那种眼神里带着鄙夷、嘲讽和幸灾乐祸。
他刚推开办公室的门。
秘书慌慌张张地冲进来。手里抓着一份《全兴娱乐周刊》。
直接拍在周耀华的红木桌上。
周耀华低头一看。
整个人如遭雷击。
报纸头版上那张放大的彩色照片,清晰得连他眼角的鱼尾纹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这不可能……”
周耀华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真皮老板椅上。
手里的公文包掉在地上。钢笔摔得粉碎。
电话铃疯狂炸响。
桌上的三部红绿电话同时发出刺耳的尖叫。
那是股东的质问。那是海关和警察局的询问电话。
甚至连尊尼洋行总部的史密斯大班。都在五分钟前亲自打来电话,劈头盖脸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身败名裂。
仅仅用了一张报纸。
周耀华的社会名誉在这一刻被撕得粉碎。
他哆嗦着手去够桌上的座机话筒。
还没碰到。
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两个穿着制服的o记探员面无表情地走进来。
亮出手铐。
“周耀华先生。涉嫌吸食违禁品及商业贿赂。跟我们走一趟吧。”
冰冷的手铐咔哒一声。
锁死在他的手腕上。
新界北。全兴总部。
厂长办公室。
冷气机吹着凉风。
贺云洲坐在大班椅上。
手里正端着一份刚印出来的《全兴娱乐周刊》。
头版头条那张照片拍得极具视觉冲击力。
办公室门被推开。
吹水达抱着几捆刚从印刷厂运来的报纸。
满头大汗地跑进来。
他连气都来不及喘。直接把厚厚的一摞报纸拍在贺云洲面前。
“贺董!”
吹水达笑得连嘴都合不拢。门牙上的菜叶子都露出来了。
“火了!全港全卖断货了!”
他兴奋地直搓手。
“周耀华那个扑街,刚进局子就被撤了职。尊尼洋行现在焦头烂额,根本顾不上咱们的基建项目!”
贺云洲放下手里的报纸。
翻开第二页。
上面全是对各大英资财团买办私生活和财务漏洞的深度爆料。
字字见血。刀刀致命。
贺云洲抬起头。
看着笑得像个地主老财的吹水达。
“做得不错。”
吹水达挺起胸膛。
“只要贺董一句话。下周我把史密斯大班穿什么颜色的内裤都拍出来!”
贺云洲没有笑。
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万宝路。咬在嘴里。
点燃。
青白色的烟雾在阳光下盘旋。
“报纸不够。”
贺云洲吐出一口烟雾。
他看着吹水达。眼神里透着野心。
“我们要拿下一家电视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