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日头落得一日比一日早,层林尽染,漫山红叶叠着枯褐枝桠,晚风卷着寒凉潮气,早早笼罩半山腰的土坯老屋。
祖孙二人提着满满两篮鲜菌踏回院落,竹篮边沿坠着湿漉漉的青苔与碎枯叶,刚跨进竹篱笆门,一股柴火烘烤的暖意便扑面而来。
祖父放下竹篮,没片刻歇息,便拎起竹筐走到院中青石台,将各色山菌分门别类摊开,借着残余夕阳晾晒,以备寒冬缺菜。他脊背佝偻,枯瘦的双手布满厚茧,分拣菌菇的动作有条不紊,沉默地打理着山居烟火,自始至终没有半句苛责,也无多余温情话语,可一举一动,皆是藏不住的照料。
胡凡将书袋轻轻放在石桌上,伸手帮祖父搬运晾晒菌菇的竹匾,小小身影来回奔走,把散落的枯枝收拢到柴房,做完所有杂活,天色已然彻底昏暗。
屋内一盏昏暗陶灯点燃,微弱灯火摇曳,将祖孙二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晚饭依旧是杂粮稀粥配腌菜,祖父特意蒸了一块红薯推到胡凡面前,是白日进山特意寻来的甜薯。
咀嚼着软糯薯肉,胡凡抬眼望向对面安静扒饭的祖父,心底一片温热。自与父母分离寄住此处一月有余,祖父待他掏心掏肺,清贫山居里,把仅有的甜软吃食尽数留给他,天冷改裁旧衣,晨起温好热粥,进山总不忘捎回野果。无严苛管教,无厉声斥责,包容他安静寡言的性子,任由他每日静坐读书,从不催促农活、约束他的行踪。
这般纯粹质朴的善意,是凡尘间最安稳的暖意,胡凡心底感念,只是连日心头压着一桩心事,久难释怀。
入夜,祖父劳累整日,早早便在隔壁土床沉沉睡去,均匀平缓的呼吸穿过薄薄土墙,在寂静老屋中漾开。
胡凡独自坐在窗前石桌,摊开从私塾带来的启蒙书卷,陶灯昏黄光线落在泛黄纸页上。千字文、弟子规、粗浅算术,皆是凡俗孩童必修的课业,往日在青石镇私塾,一众同窗每日背诵默写,先生按月考评划分等次,他的成绩始终落在末尾,算不上及格。
指尖抚过纸上歪斜稚嫩的毛笔字迹,胡凡轻轻蹙眉。
论心性定力,论参悟道理,他远超世间七岁稚童,万古道心通透万事,书中所载为人处世、天地浅理,一眼便能看透内里根本。可凡俗学堂的考评标准,从不论悟道深浅,只死记硬背、考究工整字迹、死板默写。
他神魂深处被万古封印层层锁死,前世修仙的记忆、无上道韵尽数沉寂,唯独剩下一副凡人身躯,凡俗孩童该有的迟钝短板,他一样不落。
寻常童子背诵诗文,多读几遍便能朗朗上口,提笔写字,手腕力道平稳,一笔一画规整匀称。可他肉身凡胎筋骨孱弱,每日白日要跟着祖父耕作劳作,耗费大半体力,夜里静坐读书,时常心神倦怠;提笔练字时,小臂力道不足,写不出工整方正的字体,长篇诗文死记硬背更是迟缓,往往同窗半日便能熟记的段落,他苦读整夜依旧生疏。
前几日托下山赶集的乡邻带回私塾先生的评语,白纸之上寥寥数语,写着“心性沉静,却天资愚钝,课业拖沓,默写多有错漏”。
每每想起先生的评价,胡凡心底便生出几分怅然。
祖父待他再好,也不通文墨,不识诗书,无从指点他诵读练字;深山之中无同窗一同切磋课业,无人为他解惑难点,仅能靠自己独自摸索。纵使他看透书中大道至理,却过不了凡俗学堂最基础的背诵默写一关,每次考评皆垫底,难免暗自愧疚。
父母远赴县城求医,本就为家中生计、母亲病痛日夜忧心,他本应当用功读书,拿出像样成绩,让二老宽慰,可眼下这般惨淡课业,若是日后父母归来知晓,必定徒增烦忧。
一念及此,胡凡轻轻抬手,摸向胸口贴身的布兜。
一缕温润微凉的触感隔着粗布衣衫缓缓传来,是白日幽谷中拾得的那枚木灵玉髓。
丝丝缕缕柔和纯粹的草木生机,正源源不断从玉髓之中渗出,顺着心口经脉流淌四肢百骸,原本劳作一日后酸胀疲惫的筋骨,缓缓被暖意抚平,昏沉倦怠的头脑也清明几分。
他将书卷搁置一旁,微微闭目,不动声色引导玉髓生机浸润周身。
木灵玉髓的生机只滋养肉身,无法解开神魂深处的万古封印,更不能直接提升凡俗读书背书的记性,却能洗炼凡躯,消解疲惫,让他不必再因白日农活损耗心神,夜里能留出更多精力潜心研读课业。
这是机缘赠予他的微薄助力,虽不能一蹴而就扭转学堂成绩,却能日积月累,一点点改善孱弱凡躯的短板。
片刻后,胡凡缓缓睁开双眼,眼底倦怠一扫而空。
他重新摆正书卷,捏起粗糙炭笔,借着陶灯微光,逐字逐句诵读、临摹。
不再因眼下糟糕的课业心生浮躁自怨,也不因祖父全然包容便松懈懈怠。
祖父的善待是人间温情,不能成为自己放任课业落后的借口。
他虽身负万古道体,终究眼下只是寄身深山的凡童,凡俗人间的功课亦是红尘磨砺道心的一环。死记硬背、临摹练字看似粗浅无用,却能磨去心浮气躁,沉淀凡俗心性,是凡尘修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山间晚风穿过破旧窗棂,吹动书页簌簌轻响,窗外山月悬空,清辉静静铺满院落。
石桌前小小的少年端坐不动,一遍遍地诵读诗文,一笔一画反复临摹字迹,胸口木灵玉髓长久散发温润生机,无声滋养他的肉身,陪他熬过漫漫长夜的苦读时光。
他心中已然有了盘算,往后每日提前起身,趁着晨间灵气最盛、头脑清明之时背诵诗文;午后农活完毕,留出半个时辰专心练字,借木灵玉髓消解肉身疲惫,日日坚持,日积月累,总能一点点追赶上学堂同窗,不再让惨淡成绩成为心底憾事。
山居岁月安稳,祖父温情相伴,可凡尘课业亦是一重修行关卡。
道藏万古,亦需躬身走完人间少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