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寒霜悄无声息铺满整片苦竹村后山,山间草木尽数覆上一层薄薄白晶。破晓时分,厚重白雾自山谷溪涧升腾而起,绵绵不绝,如同无边无际的素色纱帐,将半山腰孤零零的土坯老屋牢牢裹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空气里浸着刺骨湿凉,深吸一口,凉意顺着鼻腔钻进肺腑,连指尖都泛起淡淡的冷意。周遭万籁俱寂,只有山涧流水叮咚轻响,隔着层层浓雾隐隐传来,分不清远近。山间飞鸟尚且蜷缩在巢穴之中,不曾振翅啼鸣,整片山林安静得仿佛沉眠未醒。
天还未彻底透亮,东方天际只晕开一抹极淡的鱼肚白,胡凡便依照昨夜心中深思熟虑定下的计划,早早起身。身上穿的是祖父改制后的粗布短衫,布料洗得发白,袖口磨出细碎毛边,却干净整洁,没有半分尘土污渍。
院落竹篱笆上,还悬挂着昨日祖孙二人自幽谷采回的山菌,经过一夜寒露浸润,菌伞表层凝满细密水珠,沉甸甸微微下垂,潮润的草木腥气随风淡淡散开。祖父早已扛着一把磨得光滑的老旧锄头,独自去往山下菜园松土,单薄佝偻的身影隐在浓稠晨雾深处,只隐约听见锄头破开湿润泥土的沉闷声响,一下,又一下,规律而孤寂。
胡凡没有半分懈怠,赤脚踏上微凉青石板,先拎起墙角那只豁了小口的木桶,沿着屋后蜿蜒窄路走到山涧打水。涧水清澈冰寒,刚一触及掌心,便激得他指尖微微一颤。打满一桶清水,他费力拎回院落,仔细清扫满地飘落的枯叶与昨夜霜风刮落的枯枝,每一处角落都打理得干干净净。做完清扫活计,他又抱来一捆干燥柴火,整整齐齐码放在灶房木门侧边,方便祖父生火做饭。
等所有杂活有条不紊尽数做完,天边才缓缓透出一缕柔和淡金晨光,穿透厚重白雾,斜斜洒落在院中老槐树的枝桠之上。
胡凡搬来一方厚实青石小凳,寻到院角避风的老槐树下坐定。此处背山挡风,晨雾稀薄些许,又有槐树繁枝遮挡寒霜,是整个院落最适合静心读书的地方。他自粗布书袋中取出从私塾带回的启蒙书卷,泛黄粗糙的纸页边角微微卷曲,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他昨夜随手写下的浅淡批注。
胸口贴身的粗布衣兜内,那枚自幽谷朽木中寻得的木灵玉髓静静蛰伏,一缕绵长温润、不带半分暴戾的草木生机顺着心口经脉缓缓流转,丝丝缕缕浸润四肢百骸,将早起劳作带来的浑身酸乏尽数消解。原本晨起极易昏沉困顿的头脑,此刻始终清明通透,眼底澄澈安定,全无往日疲惫倦怠之感。
他双手轻摊书卷,低声诵读起《千字文》,一字一句放缓语速,吐字清晰,声声落在林间,消散在薄雾之间。往日身在青石镇私塾之时,同窗童子大多天资活络,两三遍诵读便能熟记大半段落,提笔默写极少出错。唯独他肉身孱弱,每日劳作耗费大半气血,心神极易枯竭,往往捧着书卷苦读十数遍,转头便又模糊遗忘,每每默写都错漏百出,成为私塾先生口中天资愚钝的孩子。
可今日截然不同,木灵玉髓源源不断输送温和生机滋养肉身神魂,那些晦涩拗口、对仗繁复的短句入耳之后,便牢牢烙印在心间,无需反复回想。他仅仅循环诵读两圈,通篇千字文已然能够流畅背诵,全程不曾卡顿半句,连极少留意的偏僻注释都清晰记得。
胡凡指尖轻轻摩挲书卷磨损的边角,心底生出一丝浅浅宽慰。他心中清楚,这枚木灵玉髓算不上诸天至宝,放在前世修仙大世界之中,不过是随处可得的低阶草木灵材,无法破开神魂深处层层叠叠的万古记忆封印,不能唤醒他尘封万古的万古道力。可于当下凡尘蛰伏的他而言,却是无可替代的机缘。玉髓生机纯粹柔和,专门洗炼凡俗肉身、提振精神气力,恰好弥补他筋骨孱弱、气血不足、课业吃力的短板。
晨读过半,山间白雾缓缓消散大半,远处山林轮廓渐渐清晰。祖父扛着锄头自菜园归来,粗布裤脚沾满湿冷黄泥,粗糙手掌上附着细碎青草碎屑,脊背被晨间劳作压得微微弯曲。他远远望见槐树下静坐读书的少年,下意识放轻脚下步伐,生怕脚步声惊扰沉浸诵读的胡凡,浑浊苍老的目光落在少年沉静安稳的侧脸上,心底悄然泛起几分怜惜。
走到近前,祖父放下锄头靠在槐树树干,抬手擦去额角细密汗珠,沙哑平淡的嗓音缓缓响起:“秋晨霜重,寒气浸骨,怎不进屋读书,反倒坐在风口受寒?”
胡凡闻言,立刻合上书卷起身,对着祖父微微躬身行礼,态度温顺有礼:“屋外晨雾裹挟山间清气,在此诵读,心神更为安定,不易浮躁。”
祖父浑浊的目光落在少年手中摊开的书卷上,纸页之上密密麻麻写满细小字迹,他活了整整大半辈子,久居深山,不曾踏入学堂识过一字,看不懂纸上诗文含义,只知晓孙儿日复一日苦读,从不像村中其他孩童那般上山追逐嬉闹,浪费光阴。只是前几日托下山赶集的乡邻捎来私塾先生的评语,白纸之上寥寥数语,写着胡凡心性沉静,却天资愚钝,课业常年垫底,默写错漏不断。
祖父不懂何为天资高下,只心疼自家孙儿日夜点灯苦读,耗费心神,却得不到半点好结果。他沉默片刻,不再多劝,转身缓步走入低矮灶房。不多时,他端着一只粗陶小碗走出来,碗中盛着温热稀薄的杂粮粥,碗底静静卧着半块蒸得软糯香甜的红薯,是昨日进山特意寻来留存的吃食。
“先趁热吃早饭,莫空着肚子长时间读书。”祖父将粥碗稳稳递到胡凡手中,朴素平淡的语气里藏着难以言说的体恤与温柔,“读书不必过分逼迫自己,山里有我在,每日耕种采菌,总能凑够吃食,不必为课业太过烦心焦虑。”
胡凡双手捧着温热粥碗,掌心传来陶碗暖意,心底翻涌阵阵温热。自他辞别父母,寄居深山老屋一月有余,祖父待他掏心掏肺,倾尽所能照料。清贫山居之中,但凡有香甜软糯的吃食,尽数留给他;天寒霜降,连夜拆开自己旧衣裁剪改制,为他添衣御寒;每次进山采摘山货,总不忘搜罗酸甜野果揣进衣兜带回。
祖父从无半句严厉斥责,包容他沉默寡言、不善嬉闹的性子,从不催促他分担农活,任由他留出闲暇静心读书。可正是这份毫无保留、不求回报的善待,反倒让胡凡心中愈发愧疚,不愿放任自身课业停滞不前。父母远赴县城求医,母亲常年缠绵病榻,家中本就清贫拮据,二老心中唯一的期盼便是他能够潜心读书,将来凭借学识走出苦竹村。若是私塾考评始终垫底,日后父母归来知晓,只会徒增他们心中烦忧。
“爷爷放心,我定然用心苦读,下月下山赴私塾考评,一定尽力追赶同窗,不再拖后腿。”胡凡抬眼望向祖父,语气坚定沉稳,全然不似寻常七岁孩童的稚嫩。
祖父闻言,微微点头,不再多言叮嘱,转身走到院落另一侧,打理昨夜晾晒的山菌竹匾,任由胡凡重回青石小凳,继续静心诵读诗书。
白日漫长光阴,胡凡将时间拆分安排得妥当分明。上午大半时辰,他跟随祖父打理山间农活,开垦闲置荒田、浇灌菜园菜畦、上山捡拾枯枝柴薪,所有力所能及的粗活,他都主动上前分担,从不会偷懒躲避。等到日头升至天中,山间热气缓缓升腾,农活尽数做完,他便寻一处树荫静坐,留出整整一个时辰专心读书练字。
深山之中物资匮乏,没有细腻宣纸,没有上等墨块,胡凡只能捡拾山中炭木,在粗糙厚实的麻纸上临摹诗文。他身形瘦弱单薄,小臂筋骨尚未长开,长时间握炭笔极易酸胀发抖,写出来的字迹歪歪扭扭,笔画轻重失衡,毫无规整方正之态。每一次手腕酸痛麻木、几乎握不住炭笔之时,他便抬手轻轻按在心口,木灵玉髓温润绵长的生机顺着周身经脉流转至小臂,酸胀疲惫转瞬消散无踪,他便能重新握笔,持续临摹练字。
日头缓缓西斜,漫天晚霞浸染整片山林,赤金、橘红、浅紫层层叠叠铺满天际。祖孙二人收拾好农具、收好晾晒完毕的山菌,一同返回老屋,简单煮上杂粮野菜当作晚饭。祖父白日耕作劳累,身心俱疲,吃过晚饭不多时,便在隔壁土床沉沉睡去,均匀平缓的呼吸透过薄薄土墙,在寂静老屋中轻轻回荡。
屋内只点一盏老旧陶灯,灯芯细细一根,昏黄微弱的火光摇曳不定,将胡凡独坐窗前的影子拉长,投射在斑驳土墙上。屋外秋风穿过山林,卷动枯叶簌簌飘落,山间秋虫低声鸣叫,四下寂静无人打扰,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灯前少年一人。
胡凡独坐木窗前,继续埋头温习白日诵读的课业,将通篇诗文一遍又一遍伏案默写。每当心神倦怠、头脑昏沉之际,心口木灵玉髓便会自发散出柔和生机,滋养肉身、清明神魂,支撑他熬过漫漫长夜的苦读时光。
不知伏案书写多久,窗外月色渐渐爬上树梢,清辉透过破损木窗洒落桌面。一页粗糙麻纸写满工整端正的字迹,通篇默写通读下来,竟无一处错字、漏句,连生僻小字都书写规范。胡凡放下手中炭笔,长长舒出一口气,眼底掠过一丝难得的欣喜。
仅仅一日光景,得益于木灵玉髓持续滋养凡躯,他背诵诗文的速度、长时间握笔书写的耐力,都远胜往日。虽然课业功底依旧比不上私塾中天资出众的同窗,可对比此前停滞不前的窘境,已然有了肉眼可见的长足长进。
只是胡凡心中始终清醒克制,从未因这一点进步心生浮躁、依赖机缘。木灵玉髓的生机终究有限,只能缓慢洗炼肉身,无法一蹴而就地补齐凡俗课业短板。学堂耕读之路,是他凡尘轮回必经的一重心性磨砺,万万不可依仗灵物投机取巧。唯有日复一日脚踏实地、勤勉苦读,方能稳步向前,一点点缩短与同窗之间的差距。
他抬手,隔着一层粗糙粗布衣衫,轻轻按住心口那一点微凉温润的绿意,抬眼望向远山连绵的轮廓。群山尽头,便是父母远赴求医的县城,相隔重重山岭,千里迢迢。
山居岁月安稳平和,祖父温情相伴,处处妥帖照料,可凡俗少年的读书之路,亦是他万古道心沉淀打磨的修行。他神魂深处封存万古岁月的仙途记忆,身负独一无二的万古道体,眼下却困于凡胎、封印缠身,既要静待神魂桎梏缓慢松动、大道机缘重临,亦要踏踏实实地走完人间少年耕读之路。不辜负祖父日夜悉心照料,不辜负远方双亲满心牵挂期盼。
窗外一轮圆月悬于山林上空,皎洁清辉铺满整个院落,霜风轻柔,草木静立。少年独坐昏暗灯前,缓缓收拢书卷、捆好炭笔,心中已然定下长久不变的耕读规划:每日破晓起身,趁着晨间山间清气最盛、头脑清明之时诵读诗文;午后农活完毕,固定留出半个时辰静心练字;日夜勤勉不辍,借木灵玉髓温养孱弱凡躯,以日复一日的苦读打磨凡俗心性,静静等候下月下山赴私塾,交出一份不再令人失望的课业答卷。
灯火摇曳,少年眼底沉静无波,凡尘耕读,亦是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