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秋日日渐深。
山间晨雾一日浓过一日，晨起微凉，露气沾衣，落在枯黄草叶上，凝成细碎白霜。山林褪去初秋的温润，多了几分清肃寂寥。
胡凡寄居祖父山中老屋，转瞬已是月余。
一月山居清苦无争，晨耕夜读，岁岁如一日的节律，彻底磨去了初别父母的浅淡离愁。俗世的喧嚣、街巷的纷扰、别离的酸涩，尽数被层层青山阻隔在外，只余下满目苍翠、一屋烟火、满心沉静。
他的日子过得极简且自律。
鸡鸣破晓便起身洒扫庭除，随祖父入山劳作，开垦荒田、锄草护菜、捡拾枯枝；日中阳光正好，便坐于院前石桌，静心诵读圣贤书卷，字字沉淀于心；夜深人静，便借月华吐纳天地清气，温养被封印的万古道体。
祖孙二人寡言相伴，无言却温情绵长。
祖父依旧不善言辞，从未有过半句嘘寒问暖，却将细致藏在三餐四季里。秋深天寒，他悄悄翻出自己洗得发白的旧粗布衣裳，改小裁短，缝补妥当，默默叠放在胡凡床头；晨起煮粥，总会多焖一碗热汤，驱散山间晨露寒气；每回进山归来，衣兜之中从不落空，满满都是洗净去蒂的酸甜野果、软糯山枣。
老屋清冷孤寂多年，终因少年常驻，日日有书声、有烟火、有动静，添了生生不息的暖意。
这日天朗气清，秋风和煦，是入秋以来难得的好天气。
晨间劳作完毕，祖父放下手中农具，看向院中收书的胡凡，嗓音沙哑平淡：“后山阴坡潮润，今岁菌子多，随我去采一些，晒干留作冬日菜食。”
深山农家，靠山吃山。秋日山菌、干果、野菜，皆是寒冬缺粮时的要紧储备，祖父年年秋季都会进山囤积干货。
胡凡轻轻点头，将书卷规整收好，放入随身粗布书袋，身姿端正温顺：“好，爷爷。”
祖孙二人简单收拾竹篮，便踏着微凉晨光，缓步往后山深处行去。
后山比屋前山林更为幽深，古木参天，老藤交错，枯枝厚积地面，层层叠叠落满枯叶，踩上去松软无声。四周人烟绝迹，唯有秋风穿林的簌簌轻响，以及偶尔传来的山雀啼鸣，清净得近乎与世隔绝。
寻常孩童入此深山，早已心生畏惧、步步拘谨，可胡凡步履从容平稳，眼神沉静淡然。
万古岁月遍历诸天险境、苍茫洪荒，这般寻常山野，于他而言，不过凡尘一隅安稳净土。
他一路随行祖父身旁，目光看似随意扫过周遭草木山石，眼底深处却自有洞察清明。
月余吐纳沉淀，他的万古道体日日受山间灵气、月华清气滋养，早已悄然蜕变。原本滞涩孱弱的凡躯筋骨，愈发紧实凝练，五感远超常人。
风声、虫鸣、草动、溪流，细微动静皆清晰入耳；草木灵气、山石气韵，微弱波动尽数落于感知。
一路走来，遍地草木皆含微灵，只是灵气稀薄，寻常修士尚且难察，更不必说凡夫俗子。
祖父熟门熟路穿行林间，弯腰俯身，不断将丛生的新鲜山菇采入竹篮，动作娴熟老练。他一生深耕山野，熟知每一处山货生长之地，步履沉稳，早已习惯深山独处的岁月。
行至后山一处僻静幽谷，此处古木参天，树荫蔽日，常年不见强光，湿气极重，遍地丛生肥嫩的棕菌、青菇。
祖父驻足俯身采摘，叮嘱道：“此地菌子最盛，你就在近处捡拾，莫要走远，深处林密路险，容易迷路。”
“孙儿晓得。”胡凡应声，缓步散开，低头捡拾散落的山菌。
他谨遵叮嘱，不曾远离，只在方圆数丈之内活动。
秋风掠过幽谷，卷起满地枯叶纷飞。一片枯黄朽木被风翻转，重重砸落在地，裂开半截腐朽木身。
就在朽木断裂的刹那，一抹极淡、近乎透明的莹润绿光，自腐朽木芯之中一闪而逝。
微光极淡，转瞬隐没，混在浓绿树荫与枯叶之中，肉眼极难捕捉。
祖父年岁已高，目力昏花，一心专注采摘山菇，对此毫无察觉。
可胡凡眸光骤然一凝，脚步微顿。
远超凡俗的极致感知，瞬间锁定了那缕与众不同的气韵。
寻常草木灵气散漫驳杂，随生随灭，无根无基。可方才朽木之中溢出的绿光，气韵纯粹凝练、温润通透，带着一丝极古老、极静谧的先天灵机，绝非山野自然生成的普通灵气。
他不动声色，依旧垂眸捡拾菌子，身形缓缓靠近那截腐朽老木。
临近细看，这是一截早已枯死多年的古树残桩，通体乌黑腐朽，外皮尽数风化剥落，内里木质软烂，一触即碎，看起来平平无奇，是山林中随处可见的废木枯桩。
可唯有木芯最深处，藏着一点米粒大小的翠绿晶点，被腐朽木屑层层包裹，黯淡无光，若不细看，只会当做木屑杂质。
可丝丝缕缕的纯净生机灵气，正从这微小绿点中缓缓溢出，滋养着周遭朽木，让这截枯死多年的老树，依旧残存有微弱气韵。
胡凡心底了然。
这是一枚木灵玉髓。
乃古树千年扎根、吸纳日月精华、凝聚草木生机所化，藏于老树木芯之中，经年累月蕴养而成。古树枯死腐朽，灵玉不毁，依旧暗藏生机，是最温和纯粹的草木灵物。
此物无惊天威能，不算绝世奇珍，在真正修仙大世界不过是寻常低阶灵材，可对当下的胡凡而言，却是山居蛰伏以来，第一桩天大机缘。
他如今身处贫瘠凡尘深山，无丹药淬体、无灵根洗髓、无功法修行，只能靠天地自然缓慢滋养道体，进度极缓。
而这枚木灵玉髓蕴含的纯粹生机，恰好能温和温养肉身，滋润经脉，慢慢消解万古封印残留的滞涩之力，松动第五重封印的桎梏。
最重要的是，此物生机温润柔和，毫无暴戾气息，最适配他的万古道体，不会伤及这具稚嫩凡躯。
胡凡心性沉稳，面上不露分毫波澜，依旧是七岁孩童恬淡温顺的模样。
他趁祖父俯身采摘远处菌子、无暇顾及此处之时，指尖轻轻一拂，将那点米粒大小的翠绿玉髓悄然拈起。
玉髓入手微凉，温润细腻，一丝温和生机顺着指尖经脉，瞬间流淌全身，四肢百骸皆是暖洋洋的舒畅之感。
他不动声色，反手将木灵玉髓纳入袖口贴身布兜之中，贴合心口藏好。
动作轻缓自然，无痕无迹，风吹叶落遮盖所有动静，未曾引起半点异样。
一旁的祖父始终专心采菇，浑然不知自家孙儿，已在寻常朽木之中，拾取了一桩难得灵机。
幽谷风声依旧，草木轻轻摇曳。
无人知晓，这平凡无奇的深山幽谷，一截废弃朽木之中，藏着一丝撬动凡尘凡躯、滋养万古道根的机缘。
收好灵玉，胡凡神色如初，继续静静捡拾山菌，动作不急不缓，心境不起波澜。
机缘已至，无需狂喜，无需躁动。
万古沉浮，他见过诸天至宝、万世奇珍，早已练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道心。一枚区区木灵玉髓，只是他凡尘蛰伏路上，一点微不足道的铺垫与滋养。
不多时，两只竹篮皆已采满新鲜山菌。
祖父直起身形，抬手拂去衣衫上的枯叶尘土，看向身旁沉静伫立的少年，见他乖巧安分、未曾乱跑，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赞许。
“回屋。”
一声平淡叮嘱，祖孙二人转身循着来路，缓缓走出幽深幽谷。
夕阳透过林叶缝隙，洒落斑驳光影，落在少年沉静的侧脸上。
袖口贴身之处，一点温润绿意静静蛰伏，丝丝生机缓缓流转，无声滋养着被万古封印禁锢的道体。
胡凡眸光澄澈，心底自有分寸。
山居蛰伏，静水流深。
微机已现，大道初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