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山之上的高塔在这夜烧起熊熊大火。运余庆、神捕司众人匆匆赶至,为这突如其来的火势所震惊,连忙扛水救火。
计无牙揪来一僧问,“这是怎么回事?”
“方才启灵法师带着一人进入塔内,似乎是已经找到了什么护国宝藏,而后不知怎的,韶华塔就起火了!”
“那韶华塔中的人,正是娘娘啊!”
“什么……”
眼前火海凌云,众人亲眼看着最顶层的塔尖在烈火中倒下,面如死灰。
此时,启灵法师带着萧靖出现在塔中第十三层的栏杆上,她望着火光滔天,仰天长笑,“我们宁家与你们萧家的恩怨,今日在此了结!”
众人亲眼看见,萧靖被绑,启灵法师持剑挟持了她,这两位皇族中人的对峙,势必没那么简单。
此时,与高塔对望的那座藏经阁出现了人影。在启灵法师欲跟萧靖同归于尽时,蒙面的江湖阁主开弓射箭,启灵一箭毙命。
塔下众人看得触目惊心,然而思谦大长公主所挟持的是一国之母。
方丈了空大师不愿惹祸上身,当即对众人说道,“启灵是被心魔所害,非她本身过错,诸位搭救娘娘才是上策!”
只见火焰已烧到了第七层上,众人拼命浇水,却始终不及火势蔓延之速。众人束手无策之时,运余庆不知何时早已冲进火场,他披着沾水的斗篷,找到惊魂未定的萧靖。
“塔下火势已经一发不可收拾,我们只能跳下去了。”
运余庆咳了几声,去护住瘫坐在地上的萧靖,她呆呆地望着他,眼中生泪。
“靖儿!信不信我?”
她点点头,于是两人一同退到稍算安全的塔阁,“我们一起跳下去。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萧靖顿时无言,直接扯过他腰间的那截五爪鹰勾绳,将之扔出,一截挂住了不远处的百年古树,勾爪稳稳勾住树干,而后将另一截牢牢绑在栏杆之上。
她拉过运余庆的手,“我是将门之女,不会让你同我一起死的!”
她将发髻的那支凤凰朝日发钗取下,三两下将里头的金丝线抽出,而后绑在那截绳索上。在众目睽睽下,两个身影一并从高塔那端滑向了下来。
此时,眼见两人转危为安,藏经阁上的江湖阁主露出欣慰一笑。
众人纷纷跪拜到萧靖跟前,“吾等护驾来迟!娘娘万安!”
萧靖回望了一眼尚未平息的火中云塔,忽而想起什么,问道,“启灵法师的事情要有个交代,方才那箭,是谁射的?”
众人面面相觑,萧靖讥笑道,“莫非是怕圣上追究?放心,我会保全你们!”
“是天下阁的阁主!”
计无牙如是说道,“方才有人目睹他从藏经阁下来,想必是他开弓,救了娘娘。”
顾惊鸿上前问曰,“娘娘,是否要追究婆娑教之罪?”
此话一出,惹来萧靖冷眼,“方才启灵法师做了些什么,在场诸位可谓亲眼目睹,本宫是不愿皇族内斗,引起皇城不安,才不追究景山之罪,那个江湖阁主救了我,你们还要本宫惩治救命恩人不成?”
了空大师明悉一切,只待萧靖吩咐,“可是娘娘,要如何上报朝堂?”
“方才不是看见了么?启灵法师同我一并被贼人引入塔中,那贼人葬身火海,启灵法师亦然。很难说么?”
此话一落,在场诸人当即明了,这意味着今夜真相,不可再对外明说,否则,要陪葬启灵的就是他们。
萧靖拂袖,回望了一眼藏经阁。
运余庆见她思索着什么,问道,“在想什么?还不回去?”
“那个江湖阁主,好似是我认识的人。”
那可是相隔百里开外的箭术!萧靖深知,能有这等能力的人,世间不多。
※
萧靖惊魂未定,回到家中住下。半夜间,妹妹手提食盒前来探她。
“三姐!我来给你送吃食,压压惊吧!”
萧翊笑脸吟吟端来一碗豆羹,也给自己留了一碗芝麻羹。
萧靖拨动汤匙,问道,“你没弄混吧?”
“喔?当然没有!我记得三姐是不能碰芝麻的,你的那碗里面半点没添。”
萧翊一边喝羹,一边嘤嘤笑道,“这等教训,我此生不会再犯第二回!儿时就是我贪玩,给你吃了芝麻酥,你才全身肿胀,我因此还被三哥他们骂了几天呢!”
“知道就好!”
面对妹妹,萧靖始终宽容,然而她的心绪不知为何十分不宁,或许是启灵之死留给她的余震未消。
“姐姐,在想什么?”
“你们说的那个江湖阁主,我总感觉在哪里见过……”
萧靖用手撑住脑袋,思索万千。
“说起来,他还很爱喝杏仁糊!跟三姐爱喝豆羹一样!”
萧靖瞪大眼睛,好似想起了什么往事。
年少时,先生高臧花给她出难题,要她找到一味食物,可以有始有终、黑白分明。
九岁的萧靖被难住了,那时薛灵安知悉此事,便带她一同去喝豆羹。两人各要了一碗杏仁羹、一碗黑豆羹,薛灵安还特地跟摊主要来空碗,将两碗羹一同倒入碗内,而后将之调成了太极图谱的模样!
萧靖恍然大悟,原来他是在提示她。而后两人就相约喝豆羹,连续十年之久。
那些年的陪伴,一幕幕重回她的脑海。
“他叫什么?你可知道?”
“他说他叫訏谟!”
萧靖细细品味二字,觉得别有一番雅人深致, “訏谟定命,远猷辰告。”
运筹帷幄,了却天下事!
境界真高,胸怀真广,雅人致深呐!
“有股相见恨晚之感。若是我们相识于少年,会是很好的朋友。”
见到萧靖感慨,萧翊问姐姐,“那为何这时相见,便不能成为挚友了?”
萧靖捂嘴笑了,“我已成人妇啊!哪怕是昔日的三哥跟宝镜,他们儿时情分甚笃,在宝镜成为临渊王妃的时候,他们再也不能私下谈天了。”
“三哥跟长姐,儿时经常谈天吗?”
“是!”
萧靖点头,儿时住在怀远将军府的孩子们经常相伴出游。
“也对!你们那时一堆人老是相伴在外,独留我一人在家,什么花灯会、三月三,我一概没出过门,只能在家中陪着嫫母。”
萧翊一提及此时,还有些忿忿不平,“分明就是不愿带上我这个小孩,还非说是我身子骨不好,吹风着凉会有损伤!”
萧靖看着她笑了,“确实如此!阿父对你过分疼爱,但凡有什么事情,老往我们身上冤枉,我可委屈极了!”
“我才委屈呢!”
萧翊想起京都城里的街市繁华,不禁对她请求,“外头的舞狮驯龙,我是一概未见的。好歹如今得你庇佑,无需在意他人眼光。带我去瞧上一瞧可好?”
“反正过几日便是花灯节,咱们去闹市,又有何不可?”
萧靖欣然答应,反正她出宫时日渐长,要筹谋的事情也多,根本不着急回去。
※
元宵已至,街市处处张灯结彩,河堤林丛,也是花灯横流。百姓之家过节的氛围最好,洋溢着喜庆团圆的盛况。
萧家几兄妹齐齐出游,带着几个府中的女武士,几个丫头望着街头的舞龙舞狮,已是声声赞许。
萧翊往胡头摊上一逛,挑起其中的假面,拿上一面红脸狐狸假面戴上,“这样,就能以假乱真么?我像不像小狐狸?”
几人闻言都笑了,不予回复。
她还专挑了面蓝绿鬼怪给萧竣,又选了黄色胡子给萧端,萧端连忙拂去,直言不要,“这等孩童玩意,我是断不随你的。除了哄骗婴孩之外,又有何等用处呢?”
萧翊当即反驳,顾自讲起书中的见闻,“假面并非真的无用的。看过记载,北魏就有这样的祭祀方式,就是请众位巫师戴上假面舞剑,以求驱魔鬼怪,达到宫门清净。实则我对此是大有疑惑的,若是巫师为人假扮,戴上假面也无人可知。再者,刀剑换上真匕首,主人家不加防范、随时毙命的不也时有么!”
几人略微一惊,笑意散开。
女武士们手捧几个花灯送来,“主子,常听说在灯上附字,往河上一游过,来年必定如愿,不妨一试啊。”
萧翊挑起其中一只百合花底座的花灯,转了转灯身,“附上哪句诗好啊?”
其余几人却都有了主意。
萧竣往花灯上提上“莫失莫忘”四字,就将它往河水轻轻一推。萧靖则往灯身写上“难得糊涂”四字,也将它投向湖中了。
而萧端在一旁做闲人姿态,静静地望着他们,众人奇怪他为何不写字,他耸耸肩,“如今我贵为国舅,兄姐都可呼风唤雨,我求什么?还嫌上天给我的不够?”
萧竣摇头,嗔道,“他倒是知足!”
有女武士取笑道,“六爷,怎么不写纳妾?莫非是怕了夫人不成?”
“唉!”
萧端被触中痛处,“怎么不早说!”
众人当即哈哈大笑。
“你的所愿,便是莫失莫忘么?”
萧靖对上哥哥那寂静如漆的双目,只听他说道,“只因世上有所失的人已经太多,而要忘却前缘、强迫自己忘记的人也实在不少。我求个莫失莫忘,只是盼着眼下的一切不要有所离弃、有所变故而已。”
萧靖含笑摇头,静静看着我的镇定自若,也感慨道,“是了。只是不知道,这花灯河上所求,是否真能如你所愿而已。记得昔日中秋,我们世家子弟在孔明灯上许的愿,全都没能实现!”
“是啊!到头来,你我所求竟是不灵的。是否太过张扬,才泄露了与天公的约定。”
萧竣也是如斯感慨。
此刻,随着一声巨响,天际的烟花散落人间,众人为之驻足,看着这盛世美景,百姓们纷纷感慨不已。
上回看烟花,是什么时候呢?
萧家兄妹对视一眼,不由得回想起往事。有一回在兰陵郡,除夕夜他们在夜市玩闹,萧竣为讨宝镜开心,让人放了烟花取悦她。
在漫天的烟花下,萧靖看呆了,而有人趁着她未察,竟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萧靖不禁摸了摸自己的右脸,抬头望天,睁大了眼睛。
究竟是不是巧合?那个曾经跟她一起并肩看烟花,并且在烟花下一亲芳泽的人……
是那个人回来了吗?
此刻,一个偌大的身影正立身于屋顶,晚风吹拂着他的宽袍,他目睹着底下京都闹市的人流涌动,他观望着京都的一切。
是他,命人放了这场盛大的烟花,似乎是在向世人宣告他的到来。
※
这月,萧靖亲自为祖祭祀。世家坟墓素来安葬在城郊的灵山,处在青烟袅袅之境,与皇族墓园的景山遥相对望,各占据着京都的一南一北。
萧靖为父上香之时,却发觉在萧氏跟谢氏的陵园相隔,有块布满杂草的墓碑正立其间,可是墓碑却无名无姓,不知埋葬着谁。
她当即勃然大怒,命人去拆了这个无字碑,觉得有人违了世家祖制。
“岂有此理!灵山无人看守了么!竟有一块无名无姓的字碑立在这里,谁准了的?快!把这块碑拆了!”
“诺!”
守卫纷纷领命,连忙去找锄头,上前拆坟。结果在他们动手之时,有把刀直奔他们而来,正插在坟墓之后,不偏不倚。
来人却是手持一酒的谢晃之,他见到凤驾在此尤为惊讶,连忙跪地请罪,“不知娘娘在此!还望娘娘恕罪!”
“谢晃之,你好大的胆子!”
萧靖面有不悦,忽而觉得他行踪飘忽,“不对啊!本月不是你族的祭日,你为何上山?”
“这……只是想起故人,故而来此!方才远远望见有人挖坟,以为是有人冒犯,这才……”
谢晃之答得有些隐晦,却有理有据。
萧靖便也不怪罪他,只是说道,“你看!我们两家的祖坟之中多了一座无字碑!岂有此理!有人居然趁我们不注意多建了一个碑,分明是要贪图我们两族的香火!看这碑立了似乎有些时日了,怎么两族子弟都那样懒,也不管管!”
她怒火又起,当即命人继续拆坟。谢晃之啧叹再三,连忙阻止,“万万不可!”
“不可?为何不可?”
谢晃之叹了口气,答道,“娘娘!这里头埋着的,不是别人,是薛灵安啊!”
“开什么玩笑?薛灵安早已四处游历去了,我前几年甚至还能收到他的书信!”
萧靖简直觉得不可思议,认为他在逗自己。
但谢晃之素来为人沉稳,只见他眉目一动,一字一句地说道,“那些书信怎么来的,我并不知道。但的确,薛灵安早已死在了永明九年!”
“放屁!那年他刚离开京都!”
“那只是我跟国舅爷所制造出来的假象!”
谢晃之万不得已,只好说出了当年真相。
原来,就在他跟薛灵安告御状的当夜,就在元帝赦免他们二人的当夜,就在薛灵安得知母亲离世的当夜,他们相约萧竣出来喝酒,但却在酒舍遭到了黑衣人的谋杀。
薛灵安不慎中剑,命危在旦夕,临死之际却还恳求他跟萧竣,制造逍遥郎游历人间的消息。
萧靖闻言恍然,“那个在市集中狂奔离开的身影,不是他?”
“不是薛灵安!是我!是我穿了他的衣物,假装驾马离去!这些,都是出于对他的承诺。”
谢晃之回忆此事,不由得痛惜道,“薛兄不想娘娘牵挂他,不想娘娘痛苦,故而才造出他还在人世间的假象。但薛灵安确实早已不在人世!他死在了莫名的诛杀中!”
“那为何不瞒我一辈子!”
萧靖眼中已满是泪光,她倒在无字碑前,顿时觉得羞愧不已。她一直埋怨他不告而别,一直在暗中怨恨他毁了昔日的婚约。
原来竟是因为,他早已不在了啊!
“若是微臣再不说,恐怕您就会亲自拆了薛灵安的坟!这是他留在人世唯一的证明了!当初竣兄也是想着,您是女流之辈,不会来此拜祭,才将他埋在这里。”
“你们都知道?都不告诉我?”
萧靖质问道。
“兴许娘娘不知道会更好!”
他的神色上满是漠然,“毕竟,娘娘如今已经有了圣上!一段青梅竹马之谊,兴许那样无声无息的断绝会更令人安心。”
萧靖苦笑不已,她知道,无法安心了!
一个早已慢慢被淡忘的人,时隔多年,重新飘进了她的梦里。
※
那日,萧靖在灵山淋了雨,自那以后便一病不起,请旨留下养病,拖延时日返回宫中。萧竣得知她的病情,前来灵山探望,却被她拒之屏风外,不愿相见。
“你们都瞒着我!都欺骗我!”
“那是他的遗愿!”
萧竣如斯吼道,冲到妹妹面前,“那夜,我们三人在酒棚喝酒,一时之间便有二十几个蒙面人持剑袭来,根本容不得我们反抗。他终究还是故去了,临死前的念想便是希望你好好活着!你明不明白!明不明白!”
萧靖面如死灰,唇色泛白,她苦笑不已,“枉我活生生怨了他几年,一次都没拜祭过他!”
萧竣叹了口气,“谢晃之后来告诉我,他们当年是跟元帝告发了昔日临渊王暗中招兵买马的消息,才得以免去刑罚的。故而……那夜究竟会是谁派来的人呢?简直细思极恐!”
“是元帝!”
她这样得出结论,闭目叹息,“因为若是成帝干的,谢晃之早就不在了!那时恰好谢晃之投身昔日汝南王的门下,元帝疼惜这个儿子嘛,才没追究谢晃之,故而他平安无事!”
“不要怪我!”
萧竣上前扶住妹妹,却发觉她欲哭无泪般,咬了他左臂一口。
“你知道的!若是我知道薛灵安的事,我不会入宫,不会愿意成为那人的儿媳!”
没错!若是萧靖那时知道,她必定会对皇室中人深恶痛绝,根本不可能如他所愿成为皇后。
哪怕是死,她也不会对元帝的牌位下跪!
“真是个自私的人!他要保全自己的儿子,就要别人的儿子做牺牲!”
萧竣喃喃自语,说出了这句话,他凝神望着萧靖,说道,“许久以前,郗拂光这样在薛灵安的墓前说过。那时他来灵山,没去参拜郗家的祖坟,而是来到薛灵安的墓前。他的眼神,满是怨恨,而后掷酒,摔杯于地,说定会为他报仇!”
萧靖不解地抬头,“故而郗拂光才决意造反?为何呢?他跟薛灵安非亲非故……”
“不是非亲非故!”
他的声音有些带颤,“薛灵安一直是他的私生子,京都众人都知道,就跟知道智游的身世一样。但是那些大人啊,什么都没说。”
“什么?”
“听说薛母是郗拂光年轻时栽培出来的女武士,后因郗拂光跟歌姬厮混,两人分道扬镳,薛母坚持搬出来住,即便那时已经有了薛灵安。”
萧竣如斯说道,似乎在说一件平常不过的往事,“薛灵安也知自己的身世的,故他跟智游不大一样。我想,他必定做了很多功夫,让你无从知道这些。他不愿你知道他是个私生子罢!”
萧靖闻言泪流不已,她从不知道他付出了多少,也早已将那个人埋藏在久远的梦里。现在那个梦又要被翻出来,而后将这个世界彻底颠覆。
昔日以为爱民如子的元帝只是个自私自利的家伙,被斥为逆贼的郗拂光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
入夜,一白鸽飞入房内。
萧靖等候这个消息已经许久,于是当即拆下白鸽脚上所绑的的信笺,几个名字映入眼帘。当初,她下个重订,让江湖百晓生之称的张无尘查出上官无极的徒弟。
昔日薛灵安曾在萧靖引荐之下,也拜了上官无极当师傅,学习弓箭之术,而顾惊鸿是他们的同门大师兄;运余庆的箭术也很高明,他的父亲运叔夜是上官无极的师兄;钱多多在九州时,萧靖曾教过他同门箭术……
究竟是谁?
名单下的人名依次是:顾惊鸿、运余庆(卒)、邰惜玉、萧靖、薛灵安、谭涟漪、计无牙、高天籁、郗星、富素衣、鄢玟玉。
按年纪推算,便只有顾惊鸿、运余庆、薛灵安、计无牙四人符合,薛灵安已死,运余庆是世人以为已死,实则未死。
高塔失火那天,神捕司的人都在,顾惊鸿、计无牙、运余庆三人都曾离开去接水救火,故而也不可全部排除。
那位江湖阁主,究竟他们中的谁?
“翊儿,可否帮姐姐一个忙?”
萧靖在院中煮茶,唤来了妹妹。
“什么忙?”
萧翊不明所以,但她的姐姐露出狡黠的笑意。这有如猫鼠之战的寻人谜底,她已经迫不及待要去揭开了。
※
萧翊只身来到天下阁,身着黑袍面戴黄纱,因身有令牌,故而无人拦住她的去路。
天下阁内,江湖阁主静坐在石椅上,摆弄着石桌上的棋盘。
萧翊蹑手蹑脚的走近他,试图不发出任何声响,她站在江湖阁主的身后,不由分说地捂住他的眼睛。
江湖阁主本能地抬起手,试图阻止她,然而一股熟悉的香气,让他停止了动作,手悬在半空,一时竟然没了动作。
静止半晌后,萧翊匆匆逃跑,故意留下一把玉箫,便逃离了这个院落。
“你回来了?”
萧靖放下茶盏,面露微笑,“交代你的事,办好了么?”
“嗯…”
萧翊跑得累极,喘着气说,“我照你说的,先用蔷薇水涂抹在手掌心,然后蒙面身穿黑袍,去了一趟天下阁,趁其不备,从背后蒙住了江湖阁主的眼睛。”
一直以来,萧靖身上就带有一种奇香,那是她的母亲慕容柔嘉为她调配的香,以蔷薇水为剂调和诸香:附子沉、紫檀香、栈香、降真香,甲香、熏陆香、笃耨香、塌乳香、梅花脑,右捣为末,用蔷薇水拌匀,继而蒸之取露。
这种香气,一闻就知道是萧靖,正是因为知道那人可能是自己认识的人,故而她才有意试探。
萧靖问道,“他当时作何反应?”
“他愣住了!本以为他会反手抓住我,结果没有!这是为什么呢?分明该做贼心虚的是我,可是他却定在原地,好似十分怕我!”
萧翊实则十分胆小,方才她早已做好打算求饶,谁料那人却似乎被她镇住了,居然没有加以为难。
“然后呢?”
“我就照着你说的,转身离开,只留下那把白玉箫,他居然也没有跟过来!三姐,这是为何啊?”
萧靖闻言笑了,“我在引蛇出洞啊!那把玉箫上面涂抹了长生香,这种香方是昔日金令瑄调配赠我的生辰贺礼,世间只有我有!此香方七日香味不灭,即便洗漱干净,身上依旧会遗留它的香气。”
萧翊闻言十分惊喜,“哇!三姐果真高招,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现在,就是捕猎之时!”
她眼中闪烁着光。
※
一入夜后,萧靖便相约他们在玉宇琼楼一聚。此时顾惊鸿、计无牙都前后赶来,运余庆也在一片混乱中,被萧翊拉了过来。
顾惊鸿起身便问,“不知娘娘,找我们所谓何事?”
“我妹妹丢了一样东西,她说这几日只去了神捕司和军营,故而让你们帮忙找找!”
萧靖站在他们之间,来回踱步,试图找寻那个味道。
计无牙问道,“那样东西是什么?我们神捕司的人可不是吃素的!”
“是一把涂了香料的玉箫!”
萧靖让他们将手掌伸出来,一个个接过来闻,这等动作引来眼前几人的尴尬,却又不好说什么。
计无牙率先将手抽了回去,放在后背之处,“娘娘,请自重!”
那一刻,萧靖愣住了。运余庆身上没味,顾惊鸿没有,计无牙也没有。
所有可能的人物都已确认无误,那么最后一个可能,就只能是他!
只见眼前的女子神色犀利,对几人命令道,“你们三人跟随我来!”
几人骑马,一路跑到了灵山之上。望着那个无字碑,男子们都不知为何,但此刻萧靖撑着油纸伞,脸上晦暗不明。
“我要你们,把这个坟墓挖开!”
似是终于下定决心,她信手指向那个无字的坟墓,她要让人挖开,查证死因!
三人面面相觑,但只能照做。此时天降细雨,那雨丝仿若在无声哭泣,萧靖眼中已经生泪,若非不得已,她不想走到这一步。
若然挖错了,她可要后悔一辈子。
终于将棺木挖开,几人将那副棺材搬到亭子里,顾惊鸿奉命验尸。
那副尸骨早已只剩骷髅,萧靖眯着眼睛问顾惊鸿,“你是仵作,帮我查看他的膝骨之处可有伤口?”
“诺!”
顾惊鸿再三查看,“回娘娘,没有!”
“能否看出此人的死因是什么?”
还未等顾惊鸿回答,计无牙抢先说道,“看他脚趾处发黑,应该是中毒!”
“不!”
顾惊鸿思索片刻后,拿出一面玉石靠近尸体的伤口处,从中吸出了铁锈碎片。
众人当即震惊,“这是什么?”
“这是西域的吸铁石!死者应该是由于脚底扎了生锈的钉子,导致破伤风而死的!”
顾惊鸿素来断案神速,令人拜服。
萧靖闻言露出微笑,“喔?你们找个义庄,将之安葬吧!然则,今夜之事,不可对任何人提起!”
众人心领神会,但始终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然则,这是她与另一人的对弈,无需让别人知道。
※
婆娑教在京都开辟了教观,在双鱼纹铜洗处,无数少男少女皆等候于此。
萧靖与妹妹行经于此,不知他们在期待什么,上前问道,“这个铜盆很厉害么?”
几个男女笑着说道,“当然厉害!只要与你的心上人一起摩擦盆边的两耳,若是盆里水柱喷涌,便说明你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无数人用此来证真心,十分灵验呢!”
“姑娘要试试看么?”
此时,江湖阁主来到她们身边,笑指着不远处的铜洗,“在场可有你们的意中人?”
“骗人的玩意罢了!”
萧靖冷不防地说道,“与任何人一同摩擦铜洗的双耳,都会有水柱!”
可她此话一出,身边那几对男女几乎无一对成事,都因对方不是自己的有缘人黯然离去,与来时的满心期待完全不同。他们见不到水柱升起,便怀疑身边人与自己的缘分,说到底还是对这段姻缘并不自信。
“你们就拿这个玩意来坏人姻缘?”
萧靖嗤笑道,“让他们对世间姻缘无望,转而信你婆娑教?”
“是让他们早日认识因果,不合适的就是不合适,省去兜兜转转的时间,于人于己都好!”
江湖阁主拉起了她的手,让她去碰桐洗的其中一耳,自己又碰了另外一耳,笑道,“来吧!我们让世人多一份希望!让他们不要每次来到铜洗跟前,都是垂头丧气的!”
萧靖摇头,表示并不相信,可她的右手不自觉在铜洗的耳上摩擦,继而水柱从盆中升起,引来众人注目。
“哎呀!水柱升了!”
“那便是天下阁主的有缘人?”
“铜洗真的会升,真的可以用来印证姻缘!”
……
萧靖下意识将手从铜洗上弹开,却见到那人对着她笑,“看来姑娘与我有缘,怎样,要不要入我婆娑?一并传教?”
身边百姓几乎都在起哄。萧靖一时苦笑,趁他不备之际,示意左右两位女武士,让她们揭开那江湖阁主的假面。
那人连忙用手掩住了脸,转过身去,萧靖却笑道,“我早已知道你的真身,还不转身来见我!”
女武士在她的授意之下,一人抓住他的一臂,将他整个人抓了过来。然而,萧家姐妹皆惊,那假面下是个长得极为丑陋的人!
萧靖瞪大眼睛,一时愣住了。
“哎呀!我就是知道自己潘安之姿,怕耽误传道,才故意用假面掩住真面目,谁料你们非要一探究竟!”
那人的声富有魅惑力,十分好听,然而与他的真面容却大相径庭,众姑娘们纷纷退避三舍,吓得跑开了。
女武士们也忍不住撇过头去,但那人却似乎不察,反而朝着萧靖步步紧逼,“总觉得姑娘身上的气味十分熟悉,喔!几日前好似你来天下阁找过我!还蒙住了我的眼睛!”
“额…”
萧翊连忙拉住姐姐的手,可想而知她也吓得不轻。原以为风流倜傥、英俊潇洒的天下阁主竟然是这等面貌,她真是失望透了!
萧靖十分惶恐,当即指着妹妹,“是她!是她丢下了玉箫,还蒙住了你的眼!”
“三姐,你说话可真恶毒!”
萧翊被她捂住嘴巴,姐妹俩嬉笑着逃散,生怕那位江湖阁主再追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