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前,夜深人静的天下阁山庄内。
传闻中的江湖阁主拿出了那把遗落于此的白玉箫,仔细端详一二。
他忽而闻见上面似乎泛着一股特殊的香气,又反复嗅了自己身上衣物的味道,当即灵机一动。他察觉到,这把玉箫上面被人抹了一种经久不褪的香料。于是他露出笑意,打算用计让她知难而退。
“你们去查了吗?她还做了什么?”
他派人去调查她所做之事,然而得到的消息却出乎意料。
“少主!她派人去挖了你的坟!”
承娘问道,“你们曾经有很大仇恨吗?”
既然如此,便是她已经笃定了答案。
于是他特地去了雅舍,找到擅长口技的说书人,让他当了天下阁主的替身!
之前命人在京都放烟花的也是他,他无非是想用另一种方式,与她共看人间烟火,即便已经不能与她并肩而立。
天下阁主的假面褪去,露出了他的真面目:传闻中的逍遥郎薛灵安!
那时,有人从背后蒙住他眼睛的瞬间,他闻见一股熟悉的蔷薇花香味。于是他不由得回想昔日,萧靖总会从背后蒙住他的眼睛,他不用多想知道是她来了,“哎呀!”
“我是这谷中挖人心脏的小狐狸!”
“嘻嘻!”
十七岁薛灵安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原本手中的花束洒落一地,花瓣随风飘零,遗落在他们身上,两个人的心都在颤动,他们在荒无人烟的地方,私自相拥。
他嘚瑟地挑眉,“掳去凡人的心脏可以,但你要用什么来换呢?”
萧靖娇羞地摇摇头。
他指指自己的侧脸,“你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萧靖不从,“我才不呢!”
※
时间回到永明九年。
入夜二更天,九州城内的敬阳王府从一片漆黑霎时变得灯火通明,一悠扬的笛声在府中响起,绕梁之后尤有余音。
堂内,气宇轩昂的中年人坐在摇椅之上,一曲奏毕后,众多黑衣客飞身降临院落,纷纷到他跟前赴命齐呼,“国主万安!”
“你们数月未归,近来京都可有大事发生?”“的确是有。”
为首的刺客承娘回道,“半年以前,崔子淮意图在猎场刺杀其三弟崔子汇,但派出的刺客却意外碰上崔晖,少主与另一都尉本想立功,拦下那帮死士。谁料崔晖为了保住自己的儿子,竟斥少主与另一都尉办事不利,反倒罚他们充军。”
“现在阿灏人呢?”
崔灿面露阴沉,在他的冷眼之中,另一刺首回曰,“国主放心!少主聪颖,充军途中发觉崔子汇的封地居然有人妄自招兵,于是便回京都告状,得以恢复无罪之身。”
崔灿这才稍缓辞色,“那便好!虎父无犬子,我儿素来擅长谋略,无需我多言!”
“可是……”
承娘摇头,一声叹息,“数月前少主虽恢复无罪,却意外辞官出逃京都,现今我们也不知他身在何方……”
“什么?”崔灿闻言当即摔盏于地,”留你们有何用?”
众人纷纷跪下,“主上息怒!”
“去找!让他到我跟前赴命!究竟作何打算,定要有个说法!”
崔灿眉眼俱厉,“你们速速去寻!”
此时,一监守的护卫起夜,却发觉堂中有人密探,承娘见状当即了结他性命。
崔灿给予了肯定,“下次给他们的迷香定要加些份量!否则,人命闹得过多,怕会引起怀疑。”
数月后。
三更天,冰冷的雨夜,一个人影持剑而来,手中抱着一个骨灰盅。他缓步进入这个曾经的家,脸上是冷漠的英气。
步履很轻,但堂内早已有人察觉到他的动静,于是一行人立马熄灭灯火,藏身梨花堂里,待到那人踏入其间,几把冰冷的刀尖朝他指来,但来人轻轻一闪躲开了。
黑衣客们认出他的身手,当即俯首向他请礼,“少主!”
于是堂中灯火重燃,年轻人的脸也在此刻才变得明朗,崔灿从内室出来,满脸欣慰地看着他,“阿灏!我就知道你会回来!这阵子,你都到哪里去了?”
“去了江湖!”
年轻人转过身去,抬头看天边的雨,一路赶来,他没有撑伞,全身早已湿透,但他似乎并不在乎。
崔灿眼带寒意,“为何辞官?离我们的复国大计尚有距离,好不容易在京都蛰伏十年,如今却半途而废?”
年轻人回头看他一眼,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笑意,“是天意!”
“上回听闻,你与怀远的女儿婚期将近,既然如此,何不乘胜追击?只要有了萧家的兵力,来日复国指日可待!”
提及此事,崔灿有些愤慨。既然他能在萧家蛰伏十年,为何轻易放弃。
年轻人没有接话,只是将手中的骨灰盅递给承娘,吩咐道,“将之埋在地下,为之立碑,往后每逢初一十五都要拜祭一番,毕竟她于我有恩!”
“是谁?”
“是十几年前,我逃脱牢狱途中,相救于我的那位村妇,她前阵子去世了……我顶替她病死的儿子薛灵安的身份整整十年,世人皆以为她是我的生母,要守孝三年,婚事自然告吹,加上崔晖已然对我跟谢晃之心生猜忌,留在那里没有更好的结局。”
前一刻,他提及养母时还是薛灵安,可后一刻,他提起九州恨,便已然做回崔子灏。
“居然算漏了这一步…”
崔灿当即冷眼扫了一眼承娘等人,“你们应该派人盯着的!纵然她真的身子不爽,你们本可以留下书信,说她回了故里,再悄然将她埋葬,而不会因此影响计划,如今多年筹谋竟然功亏一篑!”
刺首们当即请罪,“属下该死!”
“罢了!要接别人的兵,也并不轻易。”
他依旧决心将复国之事希冀于江湖,“纵然我能等上三年,只怕难以摆脱当今的郗太师纠缠。要知道,十年来他一直以为我是他的孩子,才会多番拉拢,助我顺利过五关斩六将,成为副将。若然日后东窗事发,他必定会狠狠报复。”
敬阳王点头,“没错!他是这样的人。”
“故而我此番金蝉脱壳,只是为了免除后续接踵而来的麻烦。”
他提议道,“父亲,倒不如发展江湖势力,与朝廷抗衡!这些年我在江湖中游荡,得了逍遥郎的称号,自然是有所准备!”
……
如今,他已是江湖阁主,是众目魁首,京都已无置之死地的仇敌,又有靴刀裹红帕的江湖人士护航。光复九州,指日可待!
他曾经很认真去考虑过与萧靖的未来,但这条路很艰难,他不会让她陪自己走一条没有尽头且凶险万分之路。
所以,一路以来,他暗地里护她周全,却从未试图让她知道自己的存在。
无论是当年诈死,欺骗萧竣和谢晃之,都只是为了让这些人全身而退,不让他们牵扯进复大业里。
然则,她似乎已经发现自己的身份了。即便从未见面,但她对他太过熟悉,单从蛛丝马迹,便已经推敲出了他的身份。
※
计无牙与运余庆等人一同奉命到关外办事,但途中几人在市集闲逛时,囊中钱袋被小贼接连顺手盗走,如今回京成了难事。
他们一行人在客栈吃饭,商量着是否要去府衙跟这边的官员借银。
神捕司的小师妹邰惜玉将难题抛给了计无牙,“师兄,我们盘缠都交给了你管,如今钱银丢了,你得负责我们的死活呀!”
其余师弟们纷纷附和,“是呀!师兄,我们都只能靠你了!”
计无牙一时无言,反倒身旁的运余庆依旧一个劲叫酒喝,于是问道,“你是还有盘缠在身不成?”
运余庆耸耸肩,“身无分文!”
“那你还使劲喝酒?我们身份不宜在此暴露,唯恐伤了我义父平王的名声!”
“那是因为…我看到了摇钱树了啊!”
运余庆醉醺醺地指着楼下厅堂的两个人影,戏谑笑道,“那个人,富可敌国!”
众人依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发觉那人正是钱多多,于是惊奇几分。
邰惜玉笑问,“你是让我们跟富大官人借钱不成?也对,他兴许会看在我是小女子的面子上,分我们一些盘缠上京。”
她捋捋小辫,正欲下楼,却被计无牙一把拉住,“你没见他身边有一女子么?恐怕,他没心情看你。”
与钱多多并肩而坐的紫衣女子,左脸戴着一金饰蝴蝶假面,看不清本来面貌,然而她的举止气度,不难推敲出是位美女。
“跟他要钱有何难呢?”
运余庆挑挑眉,拉着计无牙下楼,坐在了钱多多面前。“富大官人,真是够巧!”
“你是…”
钱多多有几分恍然,“京都故人!”
“你有几年没回京都了,也不见你出现在江湖,原来富大官人是有美人在怀,干脆销声匿迹了!”
运余庆继而笑嘻嘻说道,“想来富大官人出现在会稽郡,也不想引人注意!”
他无辜问道,“所以呢?”
“你富可敌国,恐怕一路上不免遭人勒索绑架,不妨这样,你雇我们一行人当保镖,护你一路周全,如何?”
听着他热情似火的建议,钱多多挑挑眉,“你要多少?”
“一万两!”
“不干!”
钱多多闻言撇过头去,“别人又不知道我富可敌国!”
运余庆干脆耍赖,“那我们可以散播出去呀!”
“欸!你这人怎么这么无赖啊!”
钱多多见他有意勒索,一时无语凝噎,倒是他身旁的紫衣姑娘扑哧笑了,“我们反正也是要回京都,由他们护送也无不可。”
“可是…”
“师弟师妹们,还不快谢过富大官人!”
计无牙根本不等他拒绝,直接喊话楼阁处的几人下来拜会他们。
“多谢富大官人!”
邰惜玉等人飞身下楼,朝着钱多多行礼,计无牙炫耀般地说道,“我们这一行人的身手不错吧?一定安全护送你回京都!”
“这…好吧!”
钱多多咬咬牙,从钱囊中掏出了银票。
运余庆接过银票时,指尖在钱多多掌心轻轻一划,“富兄这手相财运亨通,就是命里缺...”
“缺什么?”
“缺我这样的朋友啊!”
运余庆大笑着把银票拍在柜台,惊得掌柜差点打翻酒坛。邰惜玉眼疾手快扶住酒坛,琥珀色的液体在空中划出弧线,正落在紫衣女子面具上。
金蝶面具沾了酒渍,在烛火下泛着诡异流光。计无牙突然按住腰间佩刀——方才那瞬间,他分明看到紫衣女子袖中寒芒微闪。
※
数月前,岭南富家的日月山庄之中,崔无慧随钱多多返家,看望叔伯兄弟。
崔无慧虽左脸戴着蝴蝶金饰假面,但依旧看得出她是一等一的美人,在场长辈皆取笑道,“难怪这家伙不着家,原来是日日夜夜相伴美人去了!”
“叔伯哪里的话!”
钱多多忽而严肃起来,“这位是无慧县主!昔日在九州,我们是青梅竹马之交。且她是敬阳王长女,诸位叔伯莫开她玩笑。”
他素来是玩世不恭的个性,唯独在崔无慧面前十分稳重成熟,长辈们当即知悉他的心思,于是噤声。
富倾城也在侧,冷笑道,“你们不知,为了医好无慧县主的这张脸,这小子不知道烦了我多少回!好在如今康复得七七八八,再过几个月,便可以恢复从前容貌了。话说回来无慧县主,我们富家可算是救了你的半条命,你又要谈何回报呢?”
崔无慧并不畏惧,直盯着她,“凭我的计谋,要助富家敛财不是难事。”
富倾城闻言嗤道,“要跟我们富家比敛财之术,倒是狂妄了些!”
紧接着,众人提及了朝廷废除女奴制一事,都气得牙痒痒,这一律令直接损伤他们富氏一族的敛财大计。
“近日朝廷风声可紧!”
“自废除女奴之制以来,契丹来我朝买奴的人都少了七成,境内根本无人再敢违背律令,我们元气大伤!”
“如今就连养那些卖不出手的女奴,都要多花我们不少银两!””
富成河感慨道,“真是可恶!没想到那个女子,竟然一跃成了皇后!你们还记得当年她在此说过的话么?当年她说——”
“她说,要让大齐再无女奴!”
钱多多依旧清楚记得当年的事,萧靖迷晕众人,继而用计放走了所有女奴。
如今那些姑娘们还生活在天仙镇。
唯独这个消息,他没有说给族人听。
“多狂妄的女子!竟真说到做到!多多,当初你在京都,怎么不干脆娶了她?有她这样的媳妇,能颠倒朝政,若能为我富家所用,我族何止千秋万代富贵如斯!”
富倾国言语间都是戏谑。
昔日在京都时,萧靖借由武力对他和萧端百般折磨,但凡是个正常男子,都不会中意这样的姑娘。更何况钱多多年少早已认定崔无慧,自然更不可能轻易动心。
钱多多一脸温顺地回答,“姑姑,我喜欢的是女子。她不算。”
众人闻言当即哄堂大笑。
此时崔无慧品着茶,思索片刻后说道,“若要解富家之困,我倒有一个主意!”
富氏族人眼神如炬,他们眼中都对敛财有着至高热情,“喔?不妨说来听听!”
“我正欲与多多返回京都,打算筹谋一些事情。我们正愁不知如何与京都权贵打交道,如今我倒是有了个好主意。诸位,请把那些女奴悉数交给我吧!”
崔无慧露出讥笑,“由我来管教她们,让她们再学些礼律诗歌、舞酒曲茶,成为歌姬。待她们学有所成,就将她们送到京都去,我们可设一间酒坊,专门用来招呼达官贵人,也可以接机拉拢他们。”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面露惊喜,大家皆为之赞叹,“真乃妙计也!”
她当即博得了富家长辈们的好感,大家对她的赞许又多了几分。
※
离开会稽郡数日,车队行至一段荒僻山路,天降暴雨,众人被迫挤进一处破旧山神庙避雨。
庙内气氛微妙。钱多多依旧对戴着金蝶面具的崔无慧照顾有加,形影不离。计无牙抱臂靠在门口,目光不时掠过崔无慧,那身影总让他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却又被那张冰冷的面具牢牢挡住。运余庆则歪在神龛旁,抱着酒葫芦,似醉非醉。
“这鬼天气,正是杀人越货的好时辰。
”运余庆眯着眼,似喃喃自语。
话音未落,庙外雨幕中被撕裂,七八个黑衣蒙面人持刀闯入,杀气凛然!
“保护富大官人!”
计无牙反应极快,武棍一横,厉声喝道,“神捕司办案,尔等退散!”
黑衣人毫不理会,刀光直取钱多多与崔无慧,攻势狠辣,看似真要取人性命。神捕司众人立刻迎战,狭小的庙宇内顿时刀棍相交,金铁之声响成一片。
计无牙武棍如龙,力战两名黑衣人,将他们逼得节节后退。运余庆也“醉醺醺”地加入战团,步法踉跄,酒葫芦却总能诡异地格开致命攻击。混乱中,崔无慧发出一声惊恐的低呼,看似慌乱地躲避着刀锋,一个“不慎”,被逼至计无牙与一名黑衣人交战圈的外围。
就在计无牙一棍荡开对手兵刃,将其腰间一块铜制令牌震得松动欲坠的瞬间——
崔无慧“恰好”被另一名黑衣人“逼退”,踉跄着撞向那名被计无牙击退的黑衣人。袍袖翻飞间,她的指尖寒芒微闪,射出的薄刃精准地割断了系着令牌的丝绦,那块代表着神捕司身份、拥有特定关卡通行权限的铜牌,无声无息地滑入她的袖中。
整个动作在电光火石间完成,借助身体的遮挡和现场的混乱,天衣无缝。
“小心!”
钱多多并未看清细节,只以为崔无慧遇险,奋力将她拉回自己身后。也就在这一刻,黑衣人首领发出一声唿哨,所有黑衣人如同来时一般突兀,迅速撤入茫茫雨幕,消失不见。
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也迅速。
“都没事吧?”
计无牙收棍,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看似惊魂未定的崔无慧身上,她正倚靠着钱多多,微微喘息。计无牙心中那丝异样感再次浮现,却抓不住头绪。
运余庆灌了口酒,晃了晃酒葫芦,眯眼看向庙外,“跑得真快,像是……完成任务了?”
他的话意有所指,但众人都只当是醉话。
计无牙蹲下身,检查一名被打晕的黑衣人,扯下面巾,一无所获。
“训练有素,身上很干净。”
他皱眉,直觉告诉他这场袭击有些古怪,目标似乎是钱多多,但攻势并非不死不休。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腰间,令牌安然无恙。他又看向其他师弟师妹,“检查一下,可有遗失物品?”
众人纷纷查看,邰惜玉突然“哎呀”一声:“师兄,我的令牌不见了!定是刚才打斗时不小心被哪个天杀的摸去了!”
计无牙眉头锁得更紧。
一块低级弟子的令牌,虽权限不高,但若落入歹人之手,也是个麻烦。
“回头报备司里,先将此案记录在案。”
他沉声道,并未将此事与方才的袭击直接深挖下去。崔无慧在钱多多身后,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冷光。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一块不起眼的低级令牌丢失,在遭遇袭击的混乱中合情合理,不会立刻引起计无牙的深度警觉。而这令牌,足以让她的人伪装成神捕司的低阶人员,将几批兵器顺利运进京都。
计无牙的目光再次掠过崔无慧,她依旧那副柔弱受惊的模样。他心中的疑云并未散去,尤其是对她那份莫名的熟悉感。
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看似需要保护的女子,不仅是他年少立誓守护的人,更是在他眼皮底下,成功窃取了令牌的幕后黑手。
※
眼见京都巍峨的城门在望,计无牙心中稍定,只要入了城,他便可立刻调动人手,严查是否有人动用神捕司的令牌。
前方,一列插着“神捕司”旗号的粮车,正浩浩荡荡从他们身旁驶入城门。
计无牙瞳孔一缩——就是这批车!
车辙印深重,与山神庙外残留的痕迹一般无二!他吩咐众人驾马上前阻拦。
然而,天不遂人愿。就在离城门仅一箭之地时,前方官道竟被堵得水泄不通。
不是阴谋,是纯粹的“意外”。
一场规模浩大的路祭正在举行。看那排场,逝者必是家财万贯的富商。上百名披麻戴孝的送葬者围在路中,设香案,诵经文,哭声震天,纸钱飞舞,将官道彻底阻断。
“让开!神捕司急务!”
计无牙勒马高喝,眉头紧锁。
一名管家模样的老者上前,虽面带悲戚,语气却异常强硬,对着计无牙,更是对着周围越聚越多的百姓朗声道,“这位大人!我家老太爷乃富甲一方,今日路祭是法师算定的吉时,人伦大礼,孝道所在!还请大人体恤,稍候片刻!若要强闯,除非从我等身上踏过去!”
话音一落,那些孝子贤孙竟齐刷刷向前一步,以血肉之躯直面官差,眼神悲壮而决绝。
计无牙瞬间被架在了火上。
他脸色铁青,握着缰绳的手因用力而骨节发白。强行冲撞?后果不堪设想——冲撞灵枢、欺凌孝属、践踏人伦,这每一项都足以让他和神捕司成为千夫所指的对象!他纵然心急如焚,也不敢冒这天下之大不韪。
“师兄,这……”
邰惜玉等人也面面相觑,束手无策。
就在这要命的关头,计无牙眼角余光猛地瞥见——那专供粮车通行的侧道上,那列高挂“神捕司”的粮车,正畅通无阻地驶入了城门!
它们就在百步之外,与他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道天堑。他甚至能看清守军挥手放行的动作,以及粮车消失在城门洞里的背影。
“该死!”
计无牙心中怒骂,一股强烈的无力感席卷全身。他空有满腹怀疑,一身武艺,却在这丧葬队面前,寸步难行,眼睁睁看着目标消失。
运余庆驱马靠近,看着眼前这混乱又无奈的场面,摇头晃脑地叹道,“流年不利,流年不利啊计兄!这真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哦不,这是孝子贤孙挡道,比小鬼还难缠呐!”
等到路祭仪式终于结束,丧队缓缓让开道路,城门已近关闭时分。计无牙几乎是立刻策马冲至城下,然而那列车队早已泥牛入海,无影无踪。
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一切,难道真的只是巧合?为何偏偏在这个关键时刻,遇上这等刁钻的麻烦?
崔无慧似乎也被方才的拥堵所扰,微微掀开车帘,向外望了一眼,目光掠过计无牙铁青的脸庞,带着一丝寻常路人般的疑惑与些许不耐,随即又漠然地放下了车帘。
计无牙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憋闷与疑虑强行压下。一种事情脱离掌控的不安感,已悄然在他心中扎根。
※
当晚,金蝶楼顶层密室。
崔无慧已褪去旅尘,换上一身繁复华丽的紫裙,金蝶面具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她面前摊开着京都权贵名录,钱多多在一旁拨弄算盘。
“兵器已入库,下一步便是让耳目就位。”
她的指尖点在几处高官宅邸的位置。
子时三刻,两人悄然离府,驾马齐驱来到京都郊外的遗世河畔。
几艘乌篷船静静靠岸,数十名身着素衣、容貌清丽的女子依次下船,整齐站立。她们眼神中带着紧张与期盼,正是富家按照崔无慧要求,精心培养的女奴。
崔无慧与钱多多悄然现身。
“京都已至!”
崔无慧的声音在夜风中清晰而冰冷,“从明日起,你们将化身为侍女、歌姬、商女,潜入我指定的府邸与场所。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倾尽所能,获取一切有价值的信息——官员秘辛、军情动向、朝廷机密。”
她缓缓踱步,审视着每一张年轻的面孔。
“记住你们的身份,也记住你们的未来掌握在自己手中。做得好的,财富、自由,甚至新的身份,皆可获得。”
她话锋一转,寒意逼人,“但若有人心怀二志,或暴露行踪,累及他人……后果,绝非一死所能抵消。”
女奴们噤若寒蝉,深深垂首。
“去吧,会有人带你们去该去的地方。”
钱多多挥手,立刻有心腹上前,将这些女子无声无息地带离河畔,如同水滴汇入大海,消失在京都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