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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其他类型 > 南齐女子录 > 第3章 蝉脱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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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他们醒来,已是第二日卯时。

清晨鸟鸣萦绕林间,萧靖背靠着树,哭笑不得道,“我与三哥费尽心思来寻她,没想到她已成寨中之主!真是可恶!”

“虽然她是你旧友,可我还是要剿匪,唯有如此,才能破解皇甫将军给我的难题。魏子都的兵马不久便会到来,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会饶她一命。”

运余庆起身唤醒依旧昏睡的手下,“都快醒醒,我们回城商量对策!”

于是他们起身回城,与萧竣会合时,依旧感慨,“不知若昭为何会变成这样?裴家人真的待她不好,她宁肯委身山寨也不肯回来?外头传她的流言也毫不在乎?”

萧竣慢道,“我近来在衡阳大肆宣扬,邻郡已有史若昭的消息,很快就要回来,又暗中洞察了裴家人的反应,发觉他们个个闭户不出,仿若是在绸缪什么事情。”

“兴许,这若昭真是在这衡阳城,莫名其妙地自愿跟了一个匪寇?”

几人在茶档商量对策,要结账时,发觉身上盘缠已然不见,兄妹俩不禁苦笑,对视一眼,“早知仙居郡是骗徒遍地,原来衡阳城是盗徒遍地,失策失策!”

“无妨,我拿着玉佩去当铺换金!”

萧竣起身便朝对面的当铺走去,半晌过后,运余庆却发觉他所换来的金锭不对,对着那几块金锭一阵摸索,“这不对啊!民间流通的金银都是加了一致的印,银锭上刻着'千秋万代',金块上刻着'万世永昌'。你们瞧,这金锭底下的字都是歪歪斜斜的,这刻痕不对呐!”

“岂有此理!换了假的给我们!”

于是几人气势汹汹去找当铺算账,那当家人也是奇怪,“小兄弟,我也不知啊!这也是别人给我换的,我这当铺来来往往,也不知是谁了!且看这金锭的造作、重量、乃至手感,都与官府发放的一模一样,若不是你们前来找个说法,老夫还被蒙在鼓里!”

“你们总有账本吧?前来典当的是谁都记录在案吧?”

于是当铺掌柜拿了账本过来看,结果一翻却是一个外地的客人,这下可死无对证,掌柜顿时欲哭无泪,“真是瞎了眼了!我当初怎么就收下了这锭假金!”

“呵呵——无妨,掌柜的,你将这假的金锭给我吧,我还是拿这玉佩来当,你看看这锭金子能换算多少,剩下的还我就行!”

萧竣将玉佩放在台面上,令人捉摸不透他为何要仗义收下这假金锭,但掌柜的已然感激涕零,“多谢郎君!多谢大善人!”

几人拿了典当玉佩剩余的银两在市集上闲逛,萧靖不解地问哥哥,“为何呢?他一时走眼收了假金,你拿了能干嘛?”

“你看看这上头的字!”

“万世永昌,怎么了?”

萧竣摇了摇头,“这是若昭的字!你们说过这匪寨之上有金矿,原本我还想不清楚他们挖这金矿要如何散出去,这下就明白了吧?造假金锭,流通于市,他们匪寨五代单靠造金就行,不愁吃穿。”

运余庆叹了口气,“可奚山之上现有俘虏,我本想强攻匪寨,又怕平定之后,衡阳百姓必定斥我害其至亲,有些为难呢!”

“世上什么鬼最可怕?”

萧靖灵机一动,转身过来望着他,运余庆却懒得搭理,“说正事呢!不说笑!”

“我记得九州乱时,朝廷派兵封城,让粮车跟商贩皆进不去,不过半月,困在城中的百姓便反了。那夜,万人空巷,百姓直攻九州的行宫,你想想,饿鬼可不可怕?”

“你的意思是?”

萧靖笑道,“奚山地处偏僻,唯一紧挨的也就唯有衡阳,其余城池皆要行程一日。那奚山我们都看过,那不是什么好山好水的好地方,只有遍地丛林,就连果子树也没有,更甭谈种稻养谷。到时派兵强打不可行,那你便让他们下山呗!”

运余庆听完嘿嘿一笑,掏出令牌,“这是魏都督给的令牌,走,我们这就去府衙找使君发难罢!”

他们一行人到了府衙,一见运余庆手上的令牌,衡阳刺史便相迎他们入内室。

“不知几位前来,所为何事?”

“咳咳!是这样的!”

运余庆正色道,“朝廷不久便要派兵驻扎在衡阳,皇甫将军也意欲在此操练兵马,以作势北上,随时到边城应援。我们是奉魏都督之命,特地来告诉你们一声的。”

“啊?可是朝廷还未有旨……”

“别可是了,下令封城,此乃军令!”

萧竣也掏出自己的那块令牌,“若然误了兵马在衡阳会合的时机,以军令处,樊长使,该怎么罚啊?”

“充军!”

那刺史眉头紧锁,只好应承,“好!本官立刻去办!”

萧竣拦住他,“不是现在!这一来,担心匪寨趁着城中无兵就抢掠衡阳,二来,城中粮仓不足,百姓是会反的啊!魏都督的兵马还没有来,两日后他们将入城,到时会有一车车粮食从城外运来,这样才算天时地利具备。等与之会合后,方可封城。”

刺史笑笑,“是!中军想得周到!”

※

封城那夜,城中灯火到子时依旧通明,府衙的人家家户户记黄籍,分发余粮。

萧家兄妹坐在屋顶,打量着此时的万家灯火,萧靖问哥哥,“回去要将若昭的下落告知史太守么?如今他忆女成狂,又唯恐他接受不住……”

“我近来暗中洞察裴孝廉家,却没发觉有何异样,兴许是我们冤枉了人家。总得还他们一个清白吧……”

远处的山峰火光骤现,他们深知今夜并不太平。

此刻的运余庆已然在城外与魏子都兵马汇合,他们随后兵分几路围住了奚山,按先前所说,待匪寨的人下山再一一击破。

在俘虏大把匪贼后,他们便趁机连夜带兵攻上山,在一夜之间平息匪寨。

百姓一时之间闹腾开来,与被官兵救下的亲人团聚。世人这才知晓,匪寨当中藏有金矿,天还未亮,已有数十人扛着锄头要登上奚山,前去挖金。

运余庆见状,在城门前笑嘻嘻地拦住他们,“诸位甭去了,这金山是归朝廷所有!”

“害!”

“早知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偷溜上山了!”

百姓们一阵唏嘘。

随后,匪贼当中的几个头领被带回府衙听候发落,其中正有史若昭。

城中百姓不知她已成山寨夫人,还在感慨,“原来裴孝廉家的儿媳并非跟人私奔,而是被绑在匪寨之上了!”

随后裴渊听到消息前来接她,但史若昭始终冷眼相待,众人皆感不解。

那匪首见状撇过头去,“没错!她是被我们所俘,是我们的人质。”

“不!我是同谋!”

史若昭毅然决然地将腰间的匕首刺向裴渊,众人一时之间哗然,只听她道,“恳请使君判我死罪,我愿入狱!”

裴渊身受了伤,被衙差拉开,不可思议地望着她,“我们夫妻一场,你竟然!为何呢?告诉我为什么,你为何要这么做?”

衡阳刺史一时之间为难,将目光投向了萧竣他们,“萧中军,这……”

萧竣并不理会,在她跟前半蹲下来,摇了摇头,“若昭,我们此行是前来寻你的,裴家趁你失踪就传出流言污蔑你,是不可饶恕,可你为何要对自己的夫婿狠下杀手?”

“没错,数月之前我是被贼人所俘,不过不是你们所以为的这帮响马,而是几个绑匪,他们投了打单信到了裴家,结果,裴家人始终未来救我,直到他们要将我撕票,幸好我趁机逃了出去,是你们所以为的十恶不赦的这帮匪贼,是他们救了我!”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裴渊却直言不可能,“裴家从未收过什么绑票信。”

史若昭讥讽道,“我不信!”

“他的确没有。”

一旁的匪首低声道,“从你嫁入衡阳的那一日起,我便为你倾心。所以,为了得到你,我串通邻城的几个寨友,扮作绑匪,将你掳了过来。可我知道,你不会心甘情愿地跟着我,于是我跟那几个兄弟,设计让你以为是裴家人为求自保,不肯出手相救。是我为了离间你们的夫妻情分,用这种下三滥的方式将你留在奚山。”

史若昭瞪大眼望着他,“拾义哥!”

围观百姓已然对着她谩骂,萧竣为免情势更糟,敲了堂上的醒木,喝令道,“奚山匪寨掳掠百姓,暗中挖矿,私造假锭,流通于市,大逆不道,先将他们一行人囚于牢狱,待报于朝廷再听候发落!”

※

三更夜,牢中寂静无声。

史若昭呆呆地望着牢窗外的月亮,将自己的脑袋往墙上轻轻地撞。同间的匪头发觉她的动静,慌忙道,“夫人,是我骗了你,一切都是我不好,等天一亮,你就翻供,你那几个旧友定也会不惜一切搭救你,犯不着跟着我们误了性命。”

“你为何要骗我?”

她一脸哀怨地望着他,匪头一时低垂下了头,竟一个劲扇自己巴掌,“是我不好!当初见色起意,随而鬼迷心窍,后来几个兄弟将你掳走,我想过放你的,可三弟跟我说这样便可得到你,我……我……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委屈你给我当了几个月的夫人,委屈你在世人的谣言前受尽委屈。可……当初市井谣说你我私奔,我还是很开心的。”

史若昭噗嗤笑出了声,握住了他的手,自己的心不由得也动摇了。眼前的彪形大汉是千般不对,可自问对自己不错,一直以礼相待,从未相逼,可惜若是跟他共赴黄泉,了却一番情义,那就对不住裴渊。

她摇了摇头,不知该如何是好。

牢房的锁链抽动,她一抬头,原来是萧竣,一时苦笑,“我以为你会瞧不起我这样自甘堕落的旧友呢!”

萧竣带了酒食过来,与他们二人同台而食,匪头此刻吓了一跳,慌忙地说,“藏金山、造假锭一事都是我一人所为,你要送断头酒,尽管给我一人喝,不关她的事!”

“呵呵——这憨子!”

两人对着他哈哈大笑,史若昭捂嘴偷笑,连忙拦住他,“你别怕!”

“真不用怕,我来找若昭喝酒的!”

萧靖也不摆架子,“来!我们喝一杯!”

匪头眨巴眼,有些受宠若惊,朝着隔间的一帮匪寨兄弟大喊,“哇!弟兄们,瞧见没?我有朝一日也能跟朝廷命官喝酒!”

“嘿!瞧见了!瞧见了!”

那帮兄弟十分敷衍,他们并不在乎,毕竟是明日便要山断头台的人了,哪里还有闲情去吹捧那番炫耀:弟兄们,瞧见没?我有朝一日也能跟这个下令砍我头的将军喝酒!

萧竣此刻坐了下来,与若昭对杯,“在堂前已然知晓他离间你与裴渊的事,为何你那时还不跟着裴渊走?”

“你别忘了!他来接我时,我毫不犹豫地刺他一刀。我再跟他回去,其一,世人依旧骂我受贼人蒙骗,水性杨花;其二,裴家主母知悉我这样对裴渊,怎会再接纳我这个儿媳?莫非要待我回到史家,成为京都世家当中的一个笑话?”

史若昭对自己的生死并不在意,萧竣不时叹道,“史太守该很难过了!”

“说来,是我不对,触犯国法,当初他们要我提笔写万世永昌,我随手写了,之后才知他们是在后山暗造金锭。”

“我们这几日派人在清河郡六城中搜刮假锭,谁知竟有几百万金之多,敢问这位仁兄,你们的金子到底是怎么散出去的啊?”

萧竣实在疑惑地不行,恳求解惑,眼前顾着吃酒菜的彪形大汉却道,“我们山寨的兄弟都不爱出远门,唯独我三弟,是他告诉我们,在京都有一贵人,看中了我们奚山的金矿,此后我们才日夜在奚山挖矿,随后那贵人又不知请了个手艺极好的师傅,教我们在那炉具中制锭。每制好几百锭,就会被我三弟带去给他。”

“那你三弟在哪儿?”

“这不,我三弟这回正好行水路交货去了,才可逃过一劫。”

匪头说完才反应过来萧竣为官,使劲打自己嘴巴,“哎呀妈呀!我给说漏了!”

“哈哈——我知道了!你三弟身上带着几百锭不方便,我会派人去寻他的!”

萧竣故意打趣他,谁料那匪头一时摔酒喝道,“人在江湖,不可不讲江湖道义!”

“拾义哥,你别急,他说笑呢!”

史若昭忙打圆场,望了萧竣一眼,“这是草莽世家的子弟,你再跟他开玩笑!”

“好!不说笑了!可这京都的贵人……究竟是谁呢?”

“我也不知道。”

史若昭摇了摇头,几番思索,“只听他三弟说,这京都的贵人,手握兵权,你没来之前,我还以为是你们萧家呢!”

“嘿!开玩笑!”

萧竣捻起手指算了算,“手握兵权的,一则是皇族,二则是太师郗拂光,三则是现今的魏子都、我们萧家和宁家。这假制金锭有造反之嫌,会是谁呢?”

外头的狱卒咳了三声,萧竣这才想起了什么事,说道,“裴渊想见你!”

史若昭面露黯然,“我不能见他!过不久我便要处刑,只可惜对不住裴渊。”

“他已经来了。”

萧竣起身离开,将牢外的狱卒一把推了进去,自己将锁链将牢门锁上,“你们三个总要好好聊聊,四更后我再来接你。”

狱卒装扮的裴渊点点头,史若昭转过身去,眼角带泪,“你真傻!你不该来的。”

“昭娘,我来只是想跟你说,你不能认罪。你一旦认罪与他们同流,岳父大人在京都也只会颜面扫地。你不想想你自己,也想想他老人家。”

“你想让我翻供?”

“没错!”

匪头闻言也道,“我们是草莽,不值得你为我们死的。私造金锭是死罪,我拾义绝不会害你!”

史若昭摇了摇头,“若我翻供,说我是被掳劫,一切堂上所言也是受你胁迫,没错我是能活,可到时我也要重返裴家。按舅婆的心思,能得来的也是一纸休书罢?”

“我只希望你活着!”

裴渊握住她的臂膀,只听见她含泪说道,“对不住裴渊!对不起!”

她一时苦笑,飞速将手中的匕首翻转,刺进自己的腹中,身旁的两人皆错愕不已。

但史若昭一心求死,与之诀别,“这等情势我不死不行,我即便出得去,也没有我的容身之地了,倒不如在此下黄泉。你们都哭了……很好!这样很好!”

史若昭在这夜香消玉殒,是众人皆料想不到的意外。裴渊将她的尸体抱出了牢狱,失魂落魄地离开。

※

这日一清早,运余庆便带着底下的两卒要出城,路过的萧靖问道,“要去哪儿?”

“你哥说在邻城找到了匪寨三当家的下落,只要能袭下他,便知道与之交易的京都贵人是谁,这假锭案也能水落石出。”

运余庆牵了匹马给她,“要不要同去?”

“好!顺便去找我三哥!”

于是他们几人便沿着清河溪悠哉哉地东去,来到曲阜城,按照飞鸽传书的约束,在一间客栈停歇。

“三哥!”

萧靖见到哥哥在跟一年轻人攀谈,却见到了五皇子,一时想起先前戏弄他的事,有些难为情,“这……五皇子,你怎也在此?”

崔子澄并不回答,微微一笑,摊开手掌示意她,“我的佩签好玩么?可以还了吧?”

萧靖别过头去,想起那夜她被人扔进七宿河,佩签早已不见了,她生怕对方责怪,只好扯谎,“佩签放家里了,等回京都,臣女会还的!话说回来,你们怎么在这?”

“我前日就过来曲阜要追查这假锭案,谁知途中遇到五皇子,我们就结伴同行。”

萧竣答道,“你们也算来得准时,据五皇子的探子回报,那匪寨的三当家就在这客栈里面,等会他下来,我们就可捉拿他,并且也可揪出案件主谋。”

“我们这头已经备好了人马,这客栈已经全都是我们的人乔装的。”

萧竣冲着另一桌的运余庆使了使眼色,他的手下此刻也握紧了手上的刀剑。

廿拾七缓缓走了下楼,他们这也才中见到了所谓的匪寨三当家,于是齐齐上前围住他,而与此同时,他们也见到了后头的军司马谭谪。

两帮人马都拔出了剑。

“谭司马!”

崔子澄当即冲到他跟前,“没想到你竟与匪贼在一块暗造假锭,还有这箱金锭,如今人赃俱获,你还有什么话说?”

谭谪没想到自己此刻成了瓮中之鳖,望了望廿拾七,率先先发制人,一剑了结他的性命,回禀道,“五皇子,下官身为清河郡刺史,深知城中兴起了造假官锭一案,于是就布下天罗地网,幸不辱命,总算将这造锭的贼人引来这里,现今此案可结!”

“人赃俱获,你还想抵赖?你方才分明是怕他道出真相,供出幕后主谋,才下杀手!你若心中无鬼,何须这样做?”

崔子澄对他气得牙痒痒,但眼前的军司马并不在意。

运余庆为了化解僵局,率先在人群中跑了出来,“喔!那照谭司马所说,这箱假锭就是赃物对吧?兄弟们,谭司马一路劳累了,我们帮他将这箱金锭运回京都结案!”

“好!”

谭谪见到那箱金子被运走,面色铁青,这才正视起运余庆来,“你就是魏都督重用的樊长使?很好!很好!”

“嘿嘿!过奖!过奖!”

运余庆并不推脱,送他离开后,还听到萧家兄妹抱怨,“分明他就是幕后黑手,还当着我们的面将人杀掉,死无对证,再也无人知道他谭谪暗中在清河郡造假锭!”

“倒是让他金蝉脱壳了!”

“这位是五皇子吧?”

运余庆慢悠悠走到崔子澄跟前,与之攀谈,“先前我去接兵,没想到给我出难题的正是五皇子,失敬失敬。”

“无妨!我不爱献媚的小人!”

“若真如你们所说,那奚山的金矿也就是他谭谪暗中让人挖掘的,现今金山被朝廷收归国有,他谭谪血亏。而前去剿匪的人是我,我便与谭司马结下梁子,这就是两位皇甫将军所乐意见到的么?”

运余庆这一问,只得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崔子澄素来与谭谪不合,此番的确是他要借力打力,他没有否认什么。

※

他们朝清河郡往北走,预备回京,途经襄州,于是在此逗留。

几人在市集上闲逛,与他们擦肩而过的道士身上挂的葫芦动了几下,他皱皱眉,趁机捻指一算,暗叹,“风火具动,三煞!”

萧靖眼神极好,回头打量着他,“你们瞧,那有个道士!”

“几位要不要测测字啊?”

那道士实则喝了酒,醉醺醺的,脚步也不稳,眼神却如炬有彩,走到一摊上,将纸笔推到他们面前,“写个字罢!”

运余庆兴致黯然,当即写了个“友”字。

“我来测!就测身世。”

他有心戏弄这个道士,只因目前知他真实身世的人,无非郗拂光一人而已。

老道士一时愣住,“这字,不好!”

旁人皆诧异,“怎么不好?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这友字怎么不好?”

道士盯着运余庆看,“这字,是反字出了头啊!小郎君看着眼熟!”

运余庆有些惊慌,故意作笑,将纸笔拿给旁人,“他解的字九不搭八,你们也测?”

“嘿,我也来测。”

崔子澄挥笔写下一个“捉”字,老道士拧紧眉头,“恕我直言,捉字乃手足之象,但手残缺一笔,为手足相残之象。看来小兄弟不久将会被兄弟所害啊!”

“哼!”

他不高兴地甩袍而去。

“那我也来?”

萧竣便随性写了个“忠”字,谁料老道士只是颇为可惜地看他一眼,“唉!小兄弟,忠字本是好,可偏偏你写的上面的中一竖往下走,直攻入心,恐怕要为忠字所伤啊。”

这话说得萧竣也不高兴了。

萧靖冷哼一声,“那老头,你满口胡言乱语。既然那样厉害,你也帮我算算。就算八字,如何?”

她实则对此半信半疑,有意拆老道士的招牌。殊不知,这是曾在终南山修行多年的道长,早已看出她命中的不平,“小姑娘,你这生性五行缺失。人格与天格都是水,无堤水滥乃破败之局……”

老道士转眼间已跑到市集之上,依旧扯着嗓子大喊,“认贼作父之相啊!”

萧靖气极,索性抽起铁索抽他,“你胆敢再说!再说!”

老道士酒醉,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几个少年见他狼狈的模样哈哈大笑。

※

半月后,运余庆带着皇甫将军的兵马回到京都赴命,魏子都甚为欢喜,就是两兵相会之时,皇甫将军依旧对其嗤之以鼻,魏子都依旧遭受冷眼。

一日,运余庆正同一帮士卒闲聊,就有一个几岁的顽童带来封信给他。拆开一看,“运”字赫然纸上,他吓得将信纸揉碎,问那孩子,“是谁派你来送信的?”

那顽童扔着石子,慢悠悠道,“朱雀大街上新来了个测字的老道士,方才他给州史算命,说了几句就被捉进府衙大牢,临走前他给了我糖吃,让我拿着纸来找你。”

“老道士!”

运余庆想起这人,觉得不得不防,还是驾着马直奔府衙去了,只求探个虚实。

老道士似乎知道他会来,在牢中用石子摆好棋局等他,“别来无恙啊!运家郎君!”

“呵!你这道士说笑呢!我与那运家少爷是相识,可我只是他家的小小马奴,我的父亲乃是怀远将军府的管家。你认错了!”

“错不了!错不了!”

老道士意味深长地笑道,“十年以前,襄州的运氏府上,我是为郎君算过命的!”

这下唤醒了运余庆朦胧的记忆。许久以前,倒是有个被府上轰出门的老道士。

“郎君兴许不记得!可我记得!”

老道士笑声阴邪,“那时我为郎君判命,算的是改名换姓方可保命。现今听闻军营上下皆唤你作樊长使,我算得可准呐?”

“你想干嘛?”

“来要回我当年没拿的那份批命银呐!”

道士依旧挂着满是寒意的笑,“救我出这天牢,顺带着助我功成名就!”

“好大的口气!”

运余庆作势欲走,却被那笑着的人一把喝住,“贫道在外头有个小徒弟,只要我在这儿有个好歹,届时京都的雅舍之中,流传的也尽是运氏遗孤的流言。”

“好!我会疏通上下,放你出去。出这天牢后,你走,立马回去襄州胡言乱语!”

老道士笑着摇头,“欸?此言诧异!我来京都几日,就听闻郎君现今是魏驸马跟前的红人,那么指望你提携,按贫道的才学,起码也当得了一营军师罢?”

“好!很好!等着!你尽管等着!”

运余庆拂袖而去,背后的笑声依旧响彻牢狱,每一道墙都响起回音。

※

接下来几日,运余庆在练兵时总是心不在焉,常被皇甫将军斥责。但他似乎怀有心事,却谁也不愿意说。

练完兵后,他坐在军营旁的茶摊中,若有所思,一记飞镖与之擦肩,他当即拿下飞镖上的信纸,竟抱头痛哭起来。

皇甫将军一把夺过信来看,“这是勒索信?你受何人勒索?可是欠人银两?”

“唉!皇甫将军,你别问我了!别问!”

运余庆似乎哭得伤心,皇甫将军直接拿刀架在他脖子上,“说!不说军法处置!”

“这……这,借一步说话。”

运余庆见到周围无人,于是才道,“这的确是勒索信!可他们要挟的人是将军,不是我!”

他拿出了早已备好的其他勒索信,娓娓道来,“先前我与五皇子途经襄州,遇见了一老道士,本以为就是一疯癫的老道士,说的胡言乱语我们也没当真。谁料几日前,他来了京都,不知怎么的找到了我,希望我能为他引荐给五皇子。我当然不肯啦!皇甫将军您看,这先前的勒索信所写的……”

勒索信上写的是皇甫一家的麻风病仍未痊愈,会世世代代遗传下去。

皇甫将军气急,问道,“那人在哪?”

“我怕他胡言乱语,给关到牢里去了。可这几日他就派人成天捎来勒索信,说再不放他出来,就要让他那小徒弟把这流言传遍京都!我与五皇子好歹一路从清河郡北上京都,也有少许交情嘛,当然不能拿这等事让他心烦嘛,可这市井老头,我这年纪轻轻的又招架不住……”

他这一说,都让皇甫将军有些动容,有些感激地看着他,“没事!我身为五皇子的舅舅,这事由我摆平!”

“甚好!甚好!”

运余庆满怀笑意跟在他身后。

※

牢狱之中,几个狱卒已用金纸糊佛面将老道士处理掉。层层的黄纸盖住了老道士的脸,三两下已然没了呼吸。

运余庆没见过这种极刑,都有些害怕,皇甫将军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这种刑法,叫金纸糊佛面,你以后见多就惯了。”

“是!”

“这种只会散布谣言的人,留在世上也是个祸害,你说是吧?”

皇甫将军转而拍拍他的肩,“年轻人,能有为人分忧的心思,很不错了!”

“可……可这老道士说,他有一徒弟,只要他有个万一,那徒弟就会将那谣言传遍京都,那可怎么办?”

“怎么,你认为那小徒弟还会在吗?”

皇甫将军率先一步走出天牢。

运余庆此刻心有余悸,自己幸好已经金蝉脱壳,唯一没有预料到的,便是素来威风堂堂的皇甫将军竟会那样狠决。

顾不得想这些,他赶忙提了壶梅花酒去了郊外的竹林,在那头,郗拂光已经在等。

“麻烦解决了?”

郗拂光在林间煮酒,少年一把在他跟前道谢,“多谢太师的锦囊妙计了!这招借刀杀人,真是使得妙啊!”

“哈哈!如此一来,还可得到皇甫少奇的赏识,你收服他们就更进一步啊!”

“多得太师与我里应外合,那飞镖上的勒索信也来得及时。”

运余庆思量再三,尤有猜虞,“那信上所说之事,是真的么?”

“何事?”

“皇甫家真的麻风未除?”

“哎呦呦!这话不能乱说啊!”

郗拂光连忙打住这话,“此事若在市井流传,皇甫一族会倒,慕容一族也难辞其咎,紧接着,东宫跟五皇子皆受牵连,坐收渔利者会是谁人?”

“没有人。”

“是啊!”

郗拂光冲他一笑,“朝中无一人受利,这是一步险棋,要到万不得已之时才要出来。忍忍吧!”

“可我挺想知道,这是真是假?”

“你说呢?”

运余庆顿时心领神会。假的自然不值得去在意,只因世人存疑,自有佐证之法,唯有经不起揣度的东西,才需以防东窗事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