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北魏即将交战,大齐子民都面露激昂,坊间时有奇人议论比武行军。
话说崔子澄奉旨到边城点兵之时,因早前与谭谪不妥,有这个军司马暗中作梗,军饷报备两月还未至边关。为了等粮草到来,无可奈何只好向士兵削减军粮。
一日,崔子澄如常在边城视察三军,于是微服作访,却在北郊的林间却抓到几个逃兵。他尤为震怒,要底下将领彻查此事。
“上三等的将领,酒肉依旧具足,中三等的冲锋军,尚有饭菜可挑,而下三等的马前卒,就只有几口汤饼下肚。”
“说是扣减军粮,将领就只向他属下的士兵扣减,士兵苦不堪言之余,还要眼看将领享受高官厚禄。”
萧家父子前来赴命,说是近来边城与北魏交战,因与京都相距甚远,军粮饷银被迫削减,而边城这边的三姓将领只向他属下的士兵扣减,这才造成了逃兵。
崔子澄便道,“既有逃兵,就应军法处置,才可杀一儆百,以儆效尤。”
他才十八岁,尚年少气盛,只觉得严执法纪才可稳固军心。
“此事万万不可!士兵之所以逃走,是因为将领只扣减下属的军饷,自己却继续享受高官厚禄。”
萧蕞与其他老将纷纷进言,“应向所有领军痛陈利害,要他们一同削减军粮,共度时艰,如此才可服众。”
边城将领徐昭也说,“是啊!军饷未到位,就使得军心动摇,得不偿失啊!”
因他们都这番劝说,崔子澄只好同意怀柔,“若是将领肯自减军粮,底下士卒也不再哀声载道,就不再追究逃兵。”
“好!属下立马去告诫三军!”
众人皆笑着说五皇子宽宏大量,但崔子澄却还是隐隐觉得有所不妥。
在旁的宁曜全程一言不发,此议后他吩咐属下,“将城中歌姬找来,把那几个逃兵也引去一处营帐,懂了吧?”
“诺!立刻去办!”
待逃兵被引到营帐,还大感不解,个个坐立不安,深怕有何处罚。
宁家军的副将笑着对他们说,“那是五皇子免除了对你们的责罚,而且他还听闻是边城将领对你们施压,才会让你们迫不得已做了逃兵,于是决心犒赏三军,等你们酒足饭饱后重振军心。”
“果真如此?五皇子果真是天潢贵胄,可比那什么徐将军好太多了。”
他们为此放下警惕,大口喝酒吃肉,沉浸在曼妙歌声当中。
待一切布局妥当,宁曜借口要带崔子澄体察三军的衣食,带他往逃兵的营帐中去。
“军营之中,怎么会有女子的歌声?”
崔子澄走近一看,见到眼前的鼠小之辈竟在军营中如此放纵,无视军规法纪,一气之下拔剑出鞘。
“岂有此理!本王饶恕你们逃兵之罪,你们竟还不反省!”
“这……这不是您赏赐给我们的么?”
几个逃兵还为此震惊,这才惊觉不对,连忙跪下求饶,但崔子澄已命人将他们抓了起来,脱光衣服倒吊在城门上,以儆效尤。
※
这帮逃兵光天化日在城门上示众,引得百姓围观,萧家父子听闻消息连忙赶来,却也来不及阻止。
“怎么会这样?五皇子不是说了不追究逃兵么?我徐昭已向底下士卒都担保过,不会对逃兵有所处罚,如今他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摆明要摆我们这帮老将一道。”
边城将领徐昭顿时觉得无地自容,将佩剑掷于地,向萧家父子叩别,“我徐昭在边城士兵面前食言,如此留在这里已无地自容,请求将军准我解甲归田!”
“吾等与徐将军同生共死,愿与徐将军一同离开,求萧将军准允!”
城门之下,徐昭底下的一路士卒皆卸甲跪地,请求一并离开。
萧竣问父亲,“徐昭若是一走,军心必定涣散,往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了,这战还未开打就已输一半,还怎么打?”
“要走的不是你们!”
萧蕞手持一戬,登上城楼找五皇子,直指底下预备解甲归田的将士,“先前五皇子已答应怀柔,还对这几个逃兵百般羞辱?”
“怀远将军有所不知!他们没得责备,理应战战兢兢,谁料还在营帐之中私会歌姬,本王若是不加严惩,往后如何严明法纪,如何带兵?”
崔子澄没想到更深一层,他天性坦荡,早已习惯惩恶,并不晓得如何安抚军心。
萧蕞闻言深叹一口气,“可五皇子并未严明他们身犯何罪,就已经将他们绑在城门前示众,外头的军士并不知道是他们私会歌姬,还误以为是你食言。现今他们觉得倍受侮辱,自愿卸甲,不再打战。”
“什么?本王立马向他们解释!”
“没用了!”
萧蕞有些老泪纵横,十分痛心见到这样的局面,“如今再说,众人只会以为是殿下故意找的借口,以此来安抚他们。糟就糟在,说这话的时机过了!”
崔子澄大惊失色,“那怎么办?他们并没犯错,本王也从未要他们走啊!我惩诫的只是几个逃兵,怎会被认为是侮辱他们?”
“五皇子不曾领兵,自然不知其中的道理,我们这帮老将驰聘沙场多年,稳固底下几万兵马,靠的就是对一帮士卒的诺言。”
萧蕞痛惜道,“士可杀不可辱,徐昭已对底下士兵许诺不再追究,若他的话今日无用,往后也不会有人为他卖命的。”
“那今时今日,该如何是好?”
他不知此事会闹到这等地步,不由得有些害怕,城楼上的风吹得他摇摇欲坠。
眼前的老臣单膝跪地,请求道,“此事还未到覆水难收的时候!五皇子若想收拾残局,便请隔日回朝,告知陛下你身子不爽,难以领兵。只要殿下一走,老将自会有办法解决!”
崔子澄不禁苦笑,“这是我初次领兵,还未等战鼓初响,你们便要将我请回京都。这于我而言,亦是奇耻大辱!”
“为免此事更糟,为免到时与北魏交战惨不忍睹,还请殿下顾全大局!”
萧蕞再三相请,望以此换得他的让步。崔子澄不愿答应,一路跑下城门,却见边城百姓无一不对之侧目。
“就是他逼走了徐昭将军!”
“没了这帮将士,还怎么保边城安宁?”
“难道我们边城就此被朝廷抛弃?”
……
他们的言语让崔子澄瞬间无地自容。
此时,萧蕞也追他到了城下,依旧作揖请求,“殿下三思!”
夕阳下,他冷冽一笑,摆摆袍角,无可奈何地点头,“好!既然边城士兵都以示我为仇敌,我即日便启程回京!今后边城三军的事宜,还请将军多多担待!”
他扔下那块统御三军的令牌,而后便驾马离开这个弹丸之地。
※
萧靖回琅琊省亲,打理好里里外外约莫三十个仆人,登舟时,发觉人群中多了个少年,不禁问道,“你不是要去军营点兵么?”
“告了假了!”
运余庆摆摆手,似是困倦不已,“我那个老父亲要我回琅琊向租户讨要钱银,不说不知道,他竟暗中藏了私己!”
原是樊在安腿疾在身,不便来讨债,于是将此事托付给了这个儿子。
运余庆冲她笑笑,懒洋洋地躺在甲板上,以帆布为被,继而睡了一路。
待客舟到岸,他便请辞要孤身去要债,引来一阵睥睨,“你能讨么?”
少年拍拍胸脯,“当然能!临走前我父亲都将三字真言教我了!”
“什么三字真言?”
“凶、狠、怒!”
他眯住眼睛,故作怒火中烧的模样,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但讨债并非他所预料的那样简单,即便他来势汹汹,去敲了那几户佃农的门,却见他们几户皆是家徒四壁。
到了最后一家,运余庆说服自己千万不要心软,纵然满屋老小皆跪地哭求,他还是狠狠心,“不行!凡是来要债,你们都推说有老有小要养活,我们樊家白养你们啊?”
他似是鼓起勇气,干脆做出地痞无赖的模样,一入屋便扬起借据,意欲下逐客令。
谁料屋内有个小孩抱着一本旧书跑了出来,哭着对他说,“这是我家唯一值钱的东西,是我父亲冒着冷天,卖了整整两月的米粮换来的。可惜被我翻得书页泛黄……大爷若是不嫌弃,就尽管拿去抵账罢!”
“这是什么?弟子规?我不要!”
运余庆皱眉看了那孩子一眼,故意耷拉眼皮,生怕自己变卦。
“这已是小人家中唯一值钱的东西。”
那佃农让孩子将书收起来,“可怜这孩子一心向学,如今摊上我们这么一户穷苦人家,孩子呀,若你是在富贵之家长大,必定不会埋没才华!樊爷,您知道么,这孩子每逢睡前都会替他祖母暖被,家中粥米不够,他也晓得孔融让梨,留给弟妹喝。”
“多好的孩子啊!”
运余庆闻言起身,当即出了门,不一会儿从市集处搬来几部新书同笔墨纸砚,倾数送给那个孩子。
“诺!拿着!你要念书怎么还能把书给人呢?要念书就要好好念嘛!”
他说得很凶,但佃农一家皆知他心善,于是连连感谢,“樊爷是大善人呐!”
“什么善人?我只是想让这孩子日后长大成人,来还我更多的钱银!”
他实则也暗中带喜,但还是撅着嘴跑掉了,直到后头的佃农夫妇与他道别,“是!是!樊爷,你慢走!樊爷好人呐!”
“都跟你们说了,不要说我是好人!”
他怒气冲冲地回头,却碰见了躲在墙角笑得正欢的萧靖。
“哈哈——还说要来讨债,结果呢,还倒贴了十几银,连笔墨纸砚都倒贴进去!”
那妮子笑得前仰后翻,来到他面前取笑他,“还说什么三字真言,笑死人了!”
“不准笑了!听见没有!”
他故意凶得大声,但也掩盖他嘴角的淡淡笑意。帮人就开心,还要讨什么债呢?
※
两人打打闹闹一路,行经古寺,想着求支好签保佑在边城的萧家父子。
他们在寺内不见人影,便四处找僧人解签,路过亭下,迎面走来两个小和尚。
那两个小和尚蹲着斋菜,满是苦恼的样子,嘀咕道,“你说,这帮官兵还要停留多久啊?说是停歇,怎么待了七日还不走?”
“听说是领队的官爷受了箭伤,要在寺中修养。主持要我们如常送菜,便送罢!”
琅琊离边城很近,萧靖以为是父兄的兵马,于是拦下他们问道,“小师傅,寺中的兵马可是要去前线打战的?”
“阿弥陀佛!施主,我们也不知,只知他们后头跟着许多粮车,但听闻,似是要去边城没错!”
“施主若要解签,便去大雄宝殿找仁远大师罢!若无杂事,勿在寺中逗留。”
他们便继续端着斋菜缓缓离开。萧靖却觉得奇怪,与身旁的少年搭腔,“粮车?那莫不是要运送粮草去边城的队伍?”
“咱们跟着他们走,去看个究竟便是!”
运余庆拉着她走,两人偷偷潜伏在窗隔之下,发觉方才的小和尚从雅兰阁处出来,于是便躲在隔间偷听里头的动静。
雅兰阁里,几个官兵似起了争执,他们在用刀剑商议是否启程。
“该走了!我们磨蹭那么久,再耽搁下去,只怕上头追究,我们担待不起!”
一把粗矿洪亮的声音率先打破沉寂,连同他手中的那柄弯刀噔噔作响。
“谭司马有令,能拖就拖,若是官家问起,便说是在路途上遇上了邻国的刺客,如此一来,我们又有几万金可分,两全其美,不好么?”
另一人拔剑出鞘,似是一番打斗之后,屋内的几人都被他制住,又迎来一番沉寂。
“他们在筹划什么?前方的将士皆等着粮草救急,这才好去打战,他们还拖?”
萧靖想冲过去质问他们,却被运余庆一把拦住,“不可打草惊蛇!”
“这离边城不远,我们趁着天色未晚,直接过楚门关去知会我父,这帮贼子,真得还好惩治一番!”
“他们拖着不走,去边城告知使君也无可奈何!你且等等,我有办法逼他们走!”
“怎么逼?”
萧靖眉心一动,却被他推着往外走。
随后,他们在市集买了鸡鸭,趁机溜回寺中烤了起来。肉香在寺中漫延,连那帮官兵也被引来,他们还笑说,“定是那帮和尚晓得做人,故意烤了肉来款待吾等!”
“那还等什么?快吃!”
他们在佛门净地喝酒吃肉,马上受到寺中僧人谴责,主持一怒之下要送客走。
那帮官兵闻言,嗤笑道,“你们区区佛门,竟敢给我等不便?”
“佛门又如何?”
方丈亮出那柄佛仗,“看好了!此乃先皇所赐,敢胆冒犯我们鸡鸣寺,我们寺中百人便到京都告御状!”
于是萧靖两人便心满意足地看到那帮官兵落荒而逃,躲在林中哈哈大笑。
“哈哈!真是一帮落水狗!”
“现在怎办?还能逼他们走得更快么?”
运余庆点点头,答道,“自然!以我的计谋,保管让他们三日便到边城,还能捎我们一路,你信不信?”
“不信!怎么可能?这帮是谭谪的人,上回我们剿匪纳金山,活生生断了他的一半身家,他底下的人铁定也不会听你的话!”
萧靖自然不信,但他也不介意,只让萧靖在后头跟着走,时机一到便让她见识自己的本事。
※
出琅琊过鸡鸣寺,再穿过一片山林,便到了高平郡,再往北,便是边城了。
山林蜿蜒,粮差几人顺道在林中歇脚,萧靖两人尾随其后。他们眼见那帮粮差步入林中一处隐秘山庄,粮车被推入了山庄半响,又被运了出来。
萧靖看得直纳闷,“他们做甚么?来回白费功夫?”
“其中暗有乾坤!你没注意么?粮草一入一出,里头的东西已经换了!”
运余庆指着不远处的粮车,“你瞧嘛!原本粮车上的布袋,都印有皇家粮仓的印鉴,如今没有。”
“他们竟敢偷梁换柱!”
萧靖闻言愤慨难当,身边的少年拦住她,“别急!”
“我倒要亲眼看看,这帮粮差是否胆大包天,竟敢连军粮都敢换!他们就不怕受军令严惩么?”
“他们既敢拖慢脚步,应该就没想过回到京都。贩卖军粮,足够他们三代不愁吃喝,在沙场上造假离世,又有多难呢?”
萧靖闻言拉起他,“我这就走,出发去边城,我要去告诉父亲!”
“等等,我们先探探虚实!”
……
夜深过半,那帮粮差作势在林中搭棚歇息,萧靖见他们已然入眠,偷偷溜了过去。
“你疯了?真要劫粮车?”
“不是要探虚实吗?”
她便拿匕首把布袋划开一道,两人震惊,里头果然不是米粮,而是麸糠。
“这是什么?”
她自然不认识,运余庆眯着眼,握了一拳麸糠,“这是畜牲吃的麸皮。”
“呵——边城将士在战场出生入死,他们竟敢从中谋利,丧心病狂!”
“走!我们这就走!去边境三城,趁战号角未鸣,我们要前去知会他们!”
运余庆偷了粮差绑在树上的马匹,唤她离开,萧靖尤有不忿,走前在他们帐上扔了火折子,趁林中未变火海,两人驾马而去。
※
两人一路纵马到了边城,便将事情原委讲与萧蕞听。他们立身城上,观望三军中操练的士卒,北风呼啸,凛冽未绝。
“父亲,应当严惩他们!竟敢将运来边城的军粮换成畜牲吃的麸糠!”
萧靖义愤填膺,而后望着满城练武的士兵,不由得担忧,“父亲,这帮将士怎么办呀?他们将赴沙场出生入死,若存粮不够,此役必败!那帮粮差从中作梗,死了自也不打紧,无人在乎他们的死活,只可惜我们也要倍受牵连。”
萧蕞摆摆手,没有回头,“不用担心!”
“父亲,你有何打算?”
萧靖着急地握住他的手,“前朝就有士兵因得不到相应的粮饷,合谋离营,最后害死了领兵将军。几十年前,边城也有一个将军因觉自愧将士,自刎于人前。父亲,你不要做傻事,千万不要做傻事。”
眼前的父亲径直朝城下走去,萧靖穷追不舍,生怕有什么不幸发生。
渡过营外的百里溪,她才跟随父亲来到鲜少有人问津的一处密林。
“这是什么地方?”
眼前梅林密布,他们每行进一步,后头的梅树就会稍移,直到他们的来路被覆盖,萧靖才惊觉他们深陷其中。
她疑惑不已,不明白父亲为何要将自己引来这里,“这是?”
“是梅花阵!早年我四处拜师,跟人学过巧置机关。后来你娘亲告诉我,可以用它来藏一些不为世人所知的东西。”
萧蕞冲她笑笑,让她跟紧自己的脚步,梅花林中道路蜿蜒,萧靖生怕被绕进去,不敢有一步踏错。
“不为世人所知的东西?”
原来这片梅花林不是轻易开启,得走特定的步法才可进来。
她很快得知父亲在梅花林中藏了什么。
米麦粉面,皆在其中,原来一直以来被偷梁换柱的军饷,是被藏在这里。她拧紧眉头,还有些不信,翻开布袋一看,果真有皇家粮仓的印鉴,这下疑惑更深。
她依旧不解,“怎会呢?这是哪里来的军粮?司农卿给的粮饷,不是已经被谭谪的人偷换?当时我亲眼见到那批军粮被偷换成麸皮,我跟樊三爻还想着为此告御状呢!”
“谭谪的确是想着偷梁换柱,暗中将粮饷卖给商人,从中谋利,但可惜,他似乎没发觉,他属下拿麸糠所换的那批粮饷,也无非是一模一样的麸皮。”
“啊?为什么?”
萧靖恍然大悟,“啊!也就是当初分给粮差运送的那批口粮,已经是假的?”
父亲望着她,点了点头。
“你跟圣上由一开始就信不过谭谪?是想暗中下套,坐实他的罪责?”
“没错!早在军队出发的前几天,副将等人早已暗中走了另一条水道,将真正的粮草搬来。为父行兵多年,怎会败在区区的粮草上呢?”
“可……不对!那帮粮差怎会毫无察觉?他们不是傻子,连这个都分不出来。”
萧蕞拿起了小刀,割破了其中一装着米粮布袋,缓缓说道,“因为……那些米粮的布袋有两层,最外面的那层,装的是真米,很薄很薄,每十斤不过一二两。粮差验米都是拿匕首划小口,不敢全都打开来验。刀口一入,露出来的就是米粮,懂了吧?”
“两层布袋?高招啊!父亲,你为人正直,素来不懂这等技俩,谁教你的?”
“呵呵——我自己想的。”
父亲望着她笑笑,没有点破太多,“此乃一石二鸟之计!一则,本就是要打压谭谪,二则,也是在迷惑敌国眼线,如今边城粮草缺失一事必定会经由漾水河畔传到那边,他们必定想着趁火打劫,而我方自也可以攻其不备,懂了?”
“嘻嘻!懂了!父亲你真聪明!”
她拉住父亲的手,得意地笑了。眼前的父亲比她想得还深不可测,如此智慧,怎能不令人叹服。
※
边城的寒风呼啸而过,营地的旌旗随风摆动。萧靖来给哥哥送饭,途经蓝营,有人伸脚绊倒了她的同时,也伸手紧紧抓住了她,“可还好?”
她不耐地抬眼,“是你绊倒我的!”
宁曜趁机握紧她的手,“不这样,哪有机会扶住你呢?”
她挑挑眉,戏谑一笑,“这便是宁小将的风度?也真是够了。”
他没有松手,“你一点不怕我?“
“为何要怕你?“
她反问,也没有抽开手。
宁曜挑衅说道,“因为从今往后,我会不停地绊倒你。”
“那么是否会跟这次一样,每次都会立刻扶住我呢?”
萧靖反握住他的手,抬起一松。
“究竟你知不知,为何萧宁两家势同水火,而我还是一意孤行,送去一纸婚书?”
那灼热的目光令她微露迟疑,“为了……是为了报复?”
“你记不记得,几年前在仙居,我跟南部蛮夷初战,身负重伤,就只敢栖身山谷,等着援兵前来……”
萧靖当然记得,那时他们萧家军前来寻人,却发觉整个桃源山都是负伤的将士,后来他们兄妹在一处小山涧发现了晕厥过去的宁曜,于是……
“直到今日,午夜梦回,我依旧能见到那时有个绿影背着我逃出丛林,夜不能寐,始终不能相忘。”
还未等他说完,萧靖已经笑得前仰后翻,“哈哈!你!”
记忆回到了几年前的仙居,碧岭一带的山涧水声湍急,萧家兄妹划着竹筏,在下游找到了被冲上岸的宁曜。
萧竣扶起了他,对妹妹道,“来!我们一起扛着他回去罢!”
“我不!他竟在人前污蔑我父,跟我们萧家割袍断义,这样的人,一点也不像宁伯父,我才不救他呢!”
她甩起一身罗裙,一溜烟跑掉了。
“害!”
无可奈何,身着绿袍的萧竣只得一人背起了他,亦步亦趋走到三十里外的军营。
后来宁曜苏醒,一睁眼见到的却是想在他脸上画乌龟的萧靖,自然误会了许多。
往事回眸,萧靖恍然大悟。
“哈哈哈!你竟然……”
萧靖笑得乐不可支,眯了眯眼睛,向他投过去嫣然的一笑。
“你……你很高兴?你很得意?”
宁曜扯扯嘴角,有些笑意,“不必讶异,我一直记得。”
“嗯嗯,午夜梦回都还记得!”
萧靖噗嗤一笑,而后跑开了,她急着去调侃自己的胞兄。
身侧的小将唤了唤宁曜,“将军,人都走远了,你还看什么?”
“我……我高兴,原来她会因此高兴。”
他此生再也无法脱离那个梦了。
※
“来!我们来下棋!”
漾水河畔,运余庆招揽将士下棋,萧靖见状,跑过去跟他对弈。
连输三盘,萧靖几乎都想将棋盘推翻,于是撇撇嘴,故意逞强地说,“你看你连赢三盘,让我车马炮都能赢,是你厉害!”
“对!你很膜拜我罢?”
他故意逗她,谁料她昂起头来,耷拉眼皮,“你跟别人对弈都是常胜将军,那么厉害,唯独输我一盘,那还是我厉害对不?”
“哈?对!很对!”
他被那反驳的歪理打败,不与她争,反问,“听营中将士议论,说是你先前曾救宁将军脱离险境,至此他便对你念念不忘?”
“哈!笑死人了!”
萧靖轻轻贴近他耳畔,告知了他个中真相,“的确是我们兄妹在一处山涧救了他,可当时背他逃出生天的人不是我!”
是我的胞兄!
宁曜一直以来念念不忘的那个绿影,是他而不是我。
“哈哈——”
两人笑得乐不可支,此后便将调侃宁曜当作一件乐事。
※
萧靖两人牵着骏马,在漾水河畔打打闹闹,夕阳映照在他们年轻的脸上,韶华在那一霎停留,不止一瞬。
“来!你来洗洗马屁股!”
“我才不!”
萧靖拿着松马梳给他,两人嬉闹,争执不下,“你以前不是马奴吗?”
……
远处的湖畔,有一少年在此静坐,他望着水中的倒影,神色犹豫,“这世间并非黑白分明。”
耳边的嬉闹声惊扰了他,他抬头一看,有对少年少女在漾水之畔嬉笑,仿若世间的一切烦忧都与之无关。
多美好的年纪啊!
我为何又要在此黯然神伤?
他才惊觉自己有多羡慕,这样恣意徜徉的生活。
“欸?五皇子!”
一片残阳下,萧靖发现了他,“大家都说你离开了边城,原来你还在!”
“是啊。我这一去,将会沦为世人的笑柄,我得想清楚如何应对这一切。”
他微微起身,神色阴郁,原先的豁达开朗早无踪迹。想起边城百姓怪他羞辱逃兵,萧靖安慰他,“我知五皇子眼里素来容不得半点沙子,可这次,着实是冲动了。”
崔子澄闻言怨恼,“我有何错?营有逃兵,就应杀一儆百,本想放他们一马,这帮人却又在军营里笙歌雀跃,这样的兵,要来何用?”
萧靖两人对看一眼,没有接话,还是运余庆过来搭腔,“听闻边城今夜会有星雨,我们不妨登上崇山观赏罢!”
三人于是结伴在山上观星,喝酒烤肉,聊起了心中志向。
萧靖意气风发地说,“我今后一定要成为高百绰那样的女相!”
“得了罢!就你这样的,可能大齐要出一个女将军呢!哈哈!”
旁边的两个少年打趣她,她却丝毫不介意,崔子澄说,“那我定要惩治世间的贪官污吏,我要让世间黑白分明!”
运余庆却摇头笑道,“我的志向比你们简单!把樊三爻的日子过好就行!”
没错,他再也不想追逐,不想记挂仇恨,不想只剩下惨淡的余生。
他也想过那样的日子,放荡不羁,丝毫不畏惧明天,自在逍遥。
※
崔子澄行经一豆羹摊,坐过去喝,邻桌正有一衙差过来,喝完便一抹嘴走了。
他一皱眉,上前拦住了那衙差,“你喝完怎么不付账?”
那衙差眉眼一瞪,“什么?你小子是谁,敢用这等语气跟老子说话?”
“大爷!大爷,您尽管走!”
摊主过来解围,卑躬屈膝地送走衙差,那衙差便大摇大摆地走了,转而换来崔子澄不解的眼神,“他付过钱了?”
摊主低着头,叹了口气,“害!没有!”
“那你就这么放任他走了?有人敢胆在光天化日之下欺压百姓,理所应当告上府衙。走!我们这就去府衙,我愿作证。”
见他如此冲动,摊主无奈道,“害!年轻人!没用的!他们有府衙大人撑腰,我们这等小老百姓,怎敢得罪呢!他都在这儿白喝了好几年了!我都习以为常了!”
崔子澄闻言摇摇头,气愤难当,“我也没有捎钱,是不是也可以走了?”
“这可不行!年轻人,可不带这样的,我们这是小本买卖,你若是这样,我就拉你去府衙!”
他们的动静引来了市集众人围观,纷纷问道,“这是怎么了?”
“这年轻人方才见到那衙差六爷没给钱,他也不想给!我要带他去见官!”
崔子澄却呵笑一声,“怎么衙差不付钱就可以大摇大摆地走,我就不行?”
人群中的萧靖听见这话,对身边的少年道,“嘿!你说那人是不是傻啊?”
“是么?”
运余庆径直向摊主走去,拿起几碗豆羹一饮而尽,“诺!我也没钱!”
人群中百姓个个义愤填膺,“走,抓他们去见官!”
萧靖想阻止这场闹剧,跑上前来,掏出一锭金子,“我有!我给他们结账!”
她一抬头,却见到崔子澄,颇为讶异。
“嘿!这是假金锭,别骗他们这些老实人了!”
运余庆率先一把抢过那锭金,挤到人群中去,要他们押着自己去府衙,“我是真没钱,让我去府衙受几天罪吧!”
“对!我也是!”
崔子澄与之对视一笑,两人在一片骂声中安之若素地跟身后的姑娘告别。萧靖摇摇头,气笑得不知说什么才好,只好跟在人群后头,以免他们玩出了火。
※
两个少年置身牢狱之中,却依旧正襟危坐。崔子澄问道,“莫非你看出我的计谋?”
“五皇子来此的目的应该跟我一样。”
运余庆笑笑,“方才我跟萧靖在市集闲逛,目睹有人当街抢劫,但行经的衙差就连盗贼擦身而过都毫无反应。可想而知,这儿的府衙并不干净!”
“于是你跟我一样,来到牢狱就是想暗中收集证据。”
“没错!有罪的人他们不抓,那么无罪之人一定有很多就在牢狱当中。”
运余庆起身,去跟对面牢窗的人搭话,故作啼哭道,“世道不公啊!”
这模样引来旁人的注目,于是他们都齐声问道,“小兄弟可是也有冤屈在身?”
“是啊!我家是卖豆羹的,可那衙差喝了却不给钱,我就追来要债啊,结果倒好被他们反咬一口给抓进来了!”
他故意编了个故事,引来众人同情,忽有人问道,“咦?卖豆羹的不是曹老汉么?”
运余庆回答自若,“喔!我正是曹老汉的儿子!近来才去档口帮忙的。”
“年轻人!看开点!我们也好不到哪里去,我家客栈刚在城内开张,衙门的人便来索要治安费,这算什么事啊!我老婆子倔,执意不肯交,我就被关进来了!”
有一儒雅的中年人哀叹道,“唉!也不知要何时才能出去?”
“那么霸道!”
崔子澄闻言不可置信,“就知道这城中府衙大有问题!可惜百姓敢怒不敢言!”
旁边有一小啰啰仰天长嚎道,“哪有我惨呐!我就在街上好好走着,结果衙差满大街找通缉的江洋大盗,说我长得跟画像很像,就把我抓来了!我才是苦不堪言呐!”
牢房里喊冤的人越来越多,两个少年颇为满意地对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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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们只是集齐了人证,最后出手还是得靠萧靖。萧靖入府衙,拿出父亲的令牌,说是奉命来武陵郡借米,这也刚好可传播消息,说军队欠米,让敌国掉以轻心。
郡太守为了立功,自然求之不得,同意借米。但萧靖卖了关子,“另有一事,还需郡守相助!”
“但说无妨!”
“得拜托郡守帮忙找一人,就是家兄,他说要来府衙探听消息,谁料今日却派人来知会我,说他现在就在府衙大牢之中。”
郡太守闻言一慌,“这怎么可能呢?”
“我也觉着不可能,但事关重大,还请郡守准我进去认人,可好?”
于是萧靖跟随衙差进入牢中,果然见到了在跟身旁囚犯怒骂府衙不仁的少年。
她指着两人对衙差发难起来,“这位便是我兄长,至于他旁边的这位,乃是当今的五皇子殿下!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将他们拘禁于此,等着一剑号令罢!”
“你要将人治罪的口气,可是大过我这个皇族之子呢!”
崔子澄冲她笑道,“你来得十分及时!”
“五皇子谬赞!你们还愣着干嘛?”
衙差顿时惊慌不已,连忙给他们的牢门解开铐锁。两个少年走了出来,对含冤入狱的几人道,“你们敢将方才对我们说的话,在朝堂上再说一遍么?”
崔子澄予以承诺,“你们放心,本王会为你们主持公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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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开庭来审,郡守也晓得做人,事先来找几人赔礼道歉,希望他们网开一面。
但崔子澄并不受用,还自发认罪,“郡守此言差矣,是我做得不对在先,喝了曹老汉家的豆羹却没有给钱。”
“那……下官帮您还上,不就可以么?”
郡守对着他点头哈腰,吩咐属下,“来人,快去把五皇子喝的豆羹钱给曹老汉送过去!再把他带过来销案!”
“欸!那照郡守所说,欠的钱就应该还上,可听闻你们的衙差六爷,在曹老汉家的摊上可是喝了几年豆羹,那他所赊的帐?”
“那也当还!当还!”
那个衙差嘻嘻一笑,“殿下你放心,等曹老汉来了,我就把这几年欠他的帐,都还上,都还上!”
运余庆趁机对府衙围观的百姓喊,“你们之间还有谁,是被这个六爷赊了帐的,可一并过来讨了!”
“我!六爷欠了我们客栈五年的酒钱!”
“还拖了我们几年的药材费!”
“黑寡妇家的面馆也有赊账!”
……
百姓一下子涌了上来,几个衙差根本镇不住这阵势,萧靖便道,“你们过来师爷这儿逐一记清,明日一早,府衙便会派人将他所欠的钱银送到你们手里!”
于是衙差被判罚款给档主,此事却还未完,几个囚犯将自己的冤案倾数脱口而出,记录在案册之上。
郡守每听一桩案情,冷汗便掉多几滴。
“衙差擅自跟店家追要治安费,误抓路人入牢狱,还白吃白喝,鱼肉百姓,这就是武陵郡的作风么?”
崔子澄眉眼一挑,摇摇头,“看来我应跟父皇禀明此事,兴许这武陵郡的太守,该换个人当了去!”
“汝南王息怒啊!下官管制不当,应该受罚,还请殿下给下官一次机会!”
看他哭得老泪纵横,崔子澄便问身侧的少年,“应当给他机会么?”
“改过自新不难!给你机会也不难!但要视乎郡守的诚意!”
运余庆想了个戏弄他的招,“只要郡守将这些年所贪的民脂民膏还给百姓,再自愿拨出自己俸禄的五成来,每月下发到每家每户,我想如此一来,百姓也能同意对郡守网开一面罢?”
“一半?”
郡守两眼一抹黑,几乎要晕厥下去,运余庆对众人笑道,“你们看!郡守笑得多开心呐!以后每逢三五月,我们就会派人过来看看郡守是否如约,若是不然,我们随时便会将今日堂上的供词呈给当今圣上,那么郡守就等着脑袋搬家罢!”
百姓们欢呼雀跃,高呼英明。他们因此收到了武陵郡上下的拥护,而五皇子因在边城惩诫逃兵的恶名也因此被淡化。
……
事后,三人一同行走在回京的路上。
萧靖问他们,“为何要给那个郡守机会呢?换个人过来不是更妙?”
“谁能保证换过来的人会更好呢?”
运余庆眉眼一挑,对其中的道理再明白不过,“倒不如借机让他成为一个让民受益的父母官,往后武陵只怕不会有人敢贪!”
“说得好!樊兄,我敬你一杯!”
崔子澄与他志趣相投,也因此事而成为了好友,两人相见恨晚,趁机划拳取乐,萧靖在旁反而成了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