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四十九章：只差最后2%
十月三十一日，上午九点。
距离第十九次穿越日还有不到五个小时。
工作室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安静。所有人都在忙，但没有人说话。键盘敲击声、鼠标点击声、仪器运转的低频嗡鸣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让人窒息的背景噪音。
我站在巨大的数据屏幕前，看着上面不断跳动的数字。
全球潜在穿越者总数：约二十三亿人。
其中已明确表态拒绝穿越的人数：约六亿五千万。
换算成百分比：28.26%。
比昨天的民调数据低了将近五个百分点。
“为什么会降这么多？”我问小李，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小李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昨天晚上的民调样本有问题。我们只统计了活跃在网络上的用户，但真正到了穿越日，那些平时不怎么上网的人也会被卷入。而这些人，恰恰是最容易被实验方诱导的群体。”
“也就是说，我们之前的乐观估计，都是建立在不完整的数据基础上？”
“可以这么说。”小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实际上，根据我昨晚重新建立的模型，最乐观的预测也只能到29.1%。最悲观的预测——26.8%。”
二十六点八。
距离三十，差了整整三点二个百分点。
按照绝对人数来算，那是将近七千万人。
七千万人。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林深呢？”我问。
“在天台。”苏晓说，“从早上五点就在那儿了，说要最后调试一次‘自主意志’装置的覆盖范围。”
我转身走出工作室，沿着楼梯上了天台。
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得人精神一振。林深蹲在一个银白色的金属箱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眉头紧锁。
“怎么样了？”我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覆盖范围没问题。”林深头也不抬，“理论上，这台装置可以影响到方圆五十公里内所有人的潜意识。问题是——”
“什么问题？”
林深抬起头，看着我，表情复杂：“问题是，我只能保证它影响人们的潜意识，不能保证影响的方向。‘自主意志’频率的本质是放大一个人内心已有的倾向。如果一个人本来就倾向于拒绝穿越，这个装置会让他的决心更加坚定。但如果一个人本来就倾向于穿越——”
“会怎样？”
“会让他穿越的决心更加坚定。”
我沉默了。
这就像一把双刃剑。用得好，可以帮我们拉拢中间派；用得不好，反而会把中间派推向对面。
“那就不能用。”我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林深叹了口气，关掉了平板电脑，“在没有办法精准筛选目标群体之前，贸然使用这种大范围的潜意识影响装置，风险太大了。”
他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不过你放心，我还有一个备选方案。”
“什么方案？”
林深指了指天空：“还记得今天晚上八点要到的那两道光点吗？”
我心头一紧：“你想利用它们？”
“不是利用，是借势。”林深说，“我已经计算出它们的飞行轨迹和能量特征。如果我没猜错，那两道光点应该是高维文明派来的观察者——或者说，是我的导师派来检查实验进度的。”
“你的导师？”
“嗯。”林深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我在高维文明的导师，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老怪物。他对地球的态度比我复杂得多——一方面，他觉得地球文明很有趣；另一方面，他又觉得地球文明‘过于原始’，需要被‘引导’。”
“所以他是站在实验方那边的？”
“不完全是。”林深摇了摇头，“他更像是一个纯粹的观察者。不干涉，不评判，只看结果。但如果实验结果不符合他的预期，他可能会采取一些……我们不太希望看到的措施。”
我没有追问“不太希望看到的措施”具体指什么。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好。
“那你说的‘借势’是什么意思？”
“我的导师有一个特点——他极度重视‘仪式感’。”林深说，“在他看来，任何重要的实验都应该有一个‘庄严的结尾’。如果第十九次穿越日的拒绝比例达到了30%，他会认为这是一个‘完美的结局’，从而认可实验的结果。但如果没达到——”
“他会怎样？”
“他会认为实验‘虎头蛇尾’，然后亲自介入，延长实验周期，直到得到一个‘符合规格’的结果。”
我的心沉了下去。
延长实验周期。
这意味着更多的穿越日，更多的记忆税，更多的人失去自我。
“所以我们必须在今天成功。”我说。
“对。”林深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必须在今天。”
十点整，陈局长打来电话。
“小林啊，我刚接到通知，联合国那边准备在今天下午两点发表一份联合声明。”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内容是呼吁各国公民‘理性看待穿越现象’，‘不要被极端言论煽动’。”
“这是实验方施压的结果？”我问。
“很可能。”陈局长说，“外交部那边的人告诉我，这份声明的措辞非常微妙。它没有明确反对拒绝穿越运动，但用了大量‘理性’‘客观’‘平衡’之类的词，本质上是在削弱运动的正当性。”
“发布时间定在下午两点？”
“对，正好是穿越日开始前一个小时。这是故意的。”
我看了看墙上的时钟。现在是上午十点十五分，距离那份声明的发布，还有不到四个小时。
“陈局，你能不能让外交部的人拖延一下声明的发布？”
“很难。”陈局长叹了口气，“这份声明是经过安理会表决的，走的是正式流程。除非有重大突发事件，否则不可能推迟。”
“那就制造一个重大突发事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想干什么？”
“放心，不是违法乱纪的事。”我说，“我只是想在声明发布的同时，搞一个更大的新闻，把公众的注意力转移过来。”
“什么新闻？”
“《创造101仙子》总决赛。”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陈局长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笑声：“小林啊，你是真敢想。”
“没办法，形势逼人。”我说，“王制片那边早就准备好了总决赛的所有物料，原计划是下周末播出的。但如果今天不播，以后可能就没机会播了。”
“你确定能把公众的注意力拉过来？”
“不确定。”我坦承，“但值得一试。”
陈局长沉默了很久，最终说了一句：“好，我去帮你协调播出频道。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真的到了最后关头，不要做傻事。”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陈局，你觉得我会做什么傻事？”
“我不知道。”陈局长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担忧，“但你这个人吧，看起来温温柔柔的，骨子里比谁都倔。我怕你到时候为了凑够那0.1%，把自己搭进去。”
“我不会的。”我说，“我还想活着看到实验结束呢。”
挂了电话，我转头看向苏晓：“帮我联系王制片，就说计划有变，总决赛提前到今天下午两点。”
苏晓挑了挑眉，但没有多问，直接拿起了手机。
十一点，王制片那边传来消息：总决赛的所有准备工作已经就绪，播出频道也已经协调完毕。唯一的变数是——参赛选手中有几个是从修仙界来的，她们的“经纪人”对提前播出有些意见。
“什么意见？”我问。
“她们说，本来准备好的决赛曲目是专门为下周的播出准备的，现在提前了，排练时间不够。”
“那就让她们唱自己最拿手的歌。”我说，“又不是什么正规比赛，重要的是气氛，不是专业性。”
王制片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林老师，你这话要是让那几个修仙界的小姑娘听到，她们非得跟你急不可。你是没见过她们有多认真——有个狐族的选手，为了练一首高音，嗓子都唱哑了。”
“那就更好了。”我说，“有故事才有看点。你告诉她们，今天下午的总决赛，全世界的目光都会聚焦在她们身上。这是她们成名的好机会。”
十一点半，王制片回话：选手们同意了。
十一点四十五分，我接到了顾临渊的电话。
“我刚收到消息，”他的声音罕见的严肃，“实验方那边也知道了你们要提前搞总决赛的事。”
“他们有什么反应？”
“他们在加码。”顾临渊说，“根据我在幽冥界的内线汇报，实验方准备在今天下午的穿越日中，大幅提高带回物品的品质。具体来说——凡是今天选择穿越的人，有概率带回一件‘仙器级’的物品。”
仙器级。
这三个字的分量，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在此之前，穿越者能带回的最好物品，不过是“法器级”的。一件法器级的飞剑，就足以让一个普通人一跃成为修炼界的明星。如果是仙器——
我不敢想象那会造成多大的冲击。
“他们还做了什么？”我问。
“降低了犹豫者的记忆税征收比例。”顾临渊说，“以前是随机征收一段记忆，现在改成了——只征收‘最近一周内’的记忆。”
这又是一个狠招。
最近一周的记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是最不重要的记忆。用一个星期的记忆，换取一件仙器——这笔账，很多人会觉得划算。
“他们这是要把拒绝比例往下拉。”我说。
“对。”顾临渊说，“按照我的估算，这两项措施的叠加效果，至少会让拒绝比例下降两个百分点。”
两个百分点。
我们好不容易才爬到28.26%，这一下子又要跌回26%左右。
“我知道了。”我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林晚。”顾临渊叫住我，“你真的有把握吗？”
“没有。”我老实回答，“但总要试一试。”
十二点整，距离穿越日还有两个小时。
工作室里，所有人都在做着最后的准备。
小李在监控数据，确保所有信息渠道畅通；苏晓在检查装备，以防穿越日当天出现暴力事件；陈局长在协调各地的安保力量；王制片在紧张地筹备总决赛的直播。
而我，坐在角落里，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份拒绝比例的预测报告。
28.26%。
距离三十，还有1.74%。
按照绝对人数来算，大约是四千万人。
四千万人。
如果我们能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再多争取到四千万人……
“林晚。”林深的声音把我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我抬起头，看到他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银色徽章。
“这是什么？”我问。
“一个小玩意儿。”林深把徽章递给我，“戴上它。”
我接过徽章，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徽章表面刻着一个复杂的符文图案，看起来像是某种古老的阵法。
“它能干什么？”
“它能让你在穿越通道里保持清醒。”林深说，“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今天不得不亲自穿越的话。”
我抬头看着他：“你觉得我今天会穿越？”
“我不知道。”林深说，“但我觉得，你应该做好准备。”
我把徽章别在衣领内侧，金属的触感冰凉而坚实。
“谢谢。”我说。
林深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下午一点，距离穿越日还有一个小时。
《创造101仙子》总决赛的直播准时开始。
我通过手机看着直播画面。舞台上，十二位选手依次登场，每一位都光彩照人。台下，数千名观众挥舞着荧光棒，气氛热烈。
弹幕里，网友们疯狂刷屏。
“来了来了！终于等到总决赛了！”
“啊啊啊啊啊狐族小姐姐好美！”
“幽冥界那个选手唱歌好好听！”
“等等，今天不是穿越日吗？你们不准备穿越吗？”
“穿什么越！看总决赛更重要！”
“+1，仙器哪有漂亮姐姐好看！”
“+身份证号！”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就是我想要的效果。
当人们有了更有趣的事情可以做的时候，穿越的吸引力自然会下降。
下午一点三十分，距离穿越日还有半小时。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了三亿，并且还在快速增长。王制片在后台激动地告诉我，这个数字已经打破了全球综艺节目的历史纪录。
“继续保持。”我说，“越多人看直播，穿越的人就越少。”
“明白！”王制片的声音里充满了干劲。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距离穿越日还有十五分钟。
我接到了陈局长的电话。
“联合国那份声明还是发了。”他说，“不过效果不太好——大部分媒体的头条都被《创造101仙子》总决赛占据了，声明的阅读量很低。”
“那就好。”我说。
“别高兴得太早。”陈局长话锋一转，“我刚才收到消息，实验方那边又加码了。”
“又加码？”
“对。他们刚刚宣布——今天穿越的人，不仅有机会带回仙器，还有机会获得‘一次免费的复活机会’。”
我愣住了。
免费的复活机会。
这意味着，如果你在修仙界死了，可以在原地复活一次。
对于那些渴望冒险的人来说，这简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他们疯了？”我说。
“他们没疯。”陈局长的声音很沉重，“他们是铁了心要在今天把拒绝比例压下去。”
下午一点五十分，距离穿越日还有十分钟。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依然维持在高峰，但弹幕的风向开始发生变化。
“卧槽，免费复活？真的假的？”
“真的！官方公告都发了！”
“那我还要不要拒绝穿越啊……”
“拒绝个屁！有复活机会还不冲？”
“可是林老师说记忆税很危险……”
“记忆税算什么，死了都能复活！”
“有道理啊！”
我看着弹幕，心里涌起一阵无力感。
我们花了那么多时间，那么多精力，好不容易才把拒绝比例推到28%以上。结果实验方只用了一句话，就让我们的努力付诸东流。
“林晚。”小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拒绝比例开始下降了。”
我转头看向数据屏幕。
那个红色的数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跳动。
28.26%。
28.01%。
27.73%。
27.45%。
每一秒，都有成千上万的人在改变主意。
“还有多久？”我问。
“七分钟。”小李说。
七分钟。
我闭上眼睛，脑子飞速运转。
还有什么办法？
还有什么办法能在这最后几分钟里，扭转局面？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
短信的内容只有一句话：
“林晚老师，我叫王小帅。就是那个发了十八次拒绝穿越经历的帖子的人。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我今天还是会拒绝穿越。不管他们开出什么条件，我都不会改变主意。因为我相信你。”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第二条短信进来了。
又是一个陌生号码。
“林老师，我也拒绝。我老婆就是因为穿越失去了我们相识的记忆，我不想再失去更多了。”
第三条。
“林老师，我和我全家都拒绝。记忆比仙器重要。”
第四条。
“林老师，我虽然很想体验一下复活的感觉，但想了想，还是算了。万一复活了，结果记忆全没了，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第五条、第六条、第七条……
手机不停地震动，短信像雪片一样飞来。
我看着这些素未谋面的人们发来的消息，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原来，我们并不是孤军奋战。
原来，真的有这么多人，在被我们影响着。
“林晚！”小李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你快看！”
我猛地抬头，看向数据屏幕。
那个红色的数字，停止了下跌。
然后，开始反弹。
27.45%。
27.89%。
28.33%。
28.97%。
29.41%。
“怎么回事？”我难以置信地问。
“是那些短信！”小李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有人在社交媒体上直播发短信支持你！然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跟风！他们都在说——他们要拒绝穿越！”
我低头看着手机上不断涌入的短信，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下午两点整。
第十九次穿越日，正式开始。
全球静默。
五分钟后，第一批数据传回来了。
拒绝比例：29.7%。
差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