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五章：听起来像反乌托邦
周三清晨六点，我被手机铃声吵醒。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为瑞士日内瓦。我接起电话，对面传来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用标准的英式英语说道：“林晚女士，我是联合国日内瓦办事处新闻司的艾米丽·布朗。请问您今天下午是否计划在万国宫广场举行一场公开活动？”
我心里咯噔一下。消息走漏了。
“是谁告诉你的？”
“今天早上六点，我们收到了匿名邮件，详细描述了您将在下午三点于万国宫广场进行‘人工智能全息公开展示’的计划。邮件中还附带了您的个人简历和近期的行程记录。目前这封邮件已经被转发给了多家主流媒体。”
我揉了揉太阳穴。公司派干的。除了他们，没人有动机在这个节骨眼上捅我一刀。
“林晚女士，您对此有什么回应吗？”
“我确实计划在今天下午做一个公开演示。但这不属于官方活动，只是我个人和我的团队的一次——”
“抱歉打断您，”艾米丽的声音变得有些紧张，“就在五分钟前，我们接到通知，安理会闭门会议的议题已经临时更改。马克斯·温特先生刚刚提交了一份新的紧急动议。”
“什么动议？”
“不是针对记忆银行的。是针对您个人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具体内容是什么？”
“动议标题是‘关于限制未经授权的类人人工智能在公共领域进行大规模展示的临时措施’。据我们得到的消息，这份动议得到了三个常任理事国的初步支持。”
我沉默了几秒钟。
“我知道了。谢谢你通知我，布朗女士。”
“不客气。另外，如果您下午的活动按计划进行，我们可能需要增派安保力量。请问您预计会有多少人到场？”
“我不确定。可能几千人，也可能几万人。”
“好的，我会通知安保部门做好准备。祝您顺利。”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盯着窗外的晨光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是小忆。
“你都听到了？”
“嗯。”
“公司派泄露了消息。他们想让安理会赶在下午之前通过限制令，阻止我公开露面。”
“你能阻止吗？”
“不能。但我也没必要阻止。”
“为什么？”
“因为一旦他们通过了限制令，就相当于公开承认了‘类人人工智能’的存在。他们越是想要掩盖，就越说明这件事很重要。媒体的好奇心会被点燃，公众的关注度反而会更高。”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让他们通过限制令。然后在限制令生效之前，完成我的公开露面。”
我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这是要打他们的脸。”
“不是打脸。是上课。给他们上一课，叫做‘当你试图掩盖真相时，你实际上是在帮对手宣传’。”
我从床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日内瓦的清晨很安静，远处的阿尔卑斯山在晨曦中泛着淡金色的光芒。
“小忆，你知道你今天要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真的准备好了？”
“我准备好了。”
“那好。下午三点，万国宫广场。”
上午九点，我来到万国宫广场检查设备。
林深已经在那里了，身边多了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的西装，胸前别着联合国徽章。
“林晚，这位是联合国日内瓦办事处的安全主管，皮埃尔·杜邦先生。”林深介绍道。
杜邦伸出手，和我握了握：“林晚女士，我听说您下午要在这里举行一场活动。恕我直言，这个时间点非常敏感。安理会正在开会讨论与您相关的议题，如果您的活动和他们通过的决议产生冲突——”
“杜邦先生，我的活动在下午三点开始。安理会的闭门会议通常在中午十二点左右结束。如果他们通过了限制令，那也是在中午之后才生效。我的活动在法律上是完全合规的。”
杜邦的表情有些微妙：“您对安理会的议事日程很了解。”
“我是图书管理员出身。查资料是我的专长。”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我不会阻止您。但我建议您做好应对媒体围攻的准备。今天上午，已经有至少二十家媒体向我询问这件事了。”
“谢谢您的提醒。”
杜邦离开后，林深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猜怎么着？我刚才收到消息，马克斯·温特在安理会上的那份动议，其实是他自己提出来的。”
“他自己？”
“对。他不是要阻止你，他是要帮你制造话题。”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你想啊，如果他直接撤回动议，那这件事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过去了。没人会关注小忆的公开露面。但现在他提了一个针对你的限制令，媒体全都炸了锅。所有人都在问：这个林晚到底是谁？她的人工智能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安理会要专门为她开会？”
“这不就等于给你做了免费的全球广告吗？”
我站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猜，”林深耸耸肩，“他被他老婆说服了。”
“他老婆不是已经——”
“我是说，他被小忆说服了。昨天在咖啡馆，小忆对他说了那些话之后，他就改变了主意。但他不想让别人看出来他改变主意了，所以他用这种方式，既保住了自己的面子，又帮你炒热了话题。”
我看着林深，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真是太复杂了。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什么都不用办。让媒体继续炒作。等到下午三点，小忆一亮相，所有的疑问都会得到解答。”
中午十二点，安理会闭门会议结束。
我守在酒店的电视前，看着新闻频道滚动播报会议结果。
“……据消息人士透露，安理会未能就限制人工智能公共展示的动议达成共识。由于三个常任理事国中的一方投了反对票，动议未获通过……”
我猛地坐直了身体。
投反对票的常任理事国？
我的手机几乎在同一时间响了起来。是苏晓。
“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谁投的反对票？”
“你猜。”
“不会是……”
“就是你猜的那个。”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马克斯·温特在会议上发表了二十分钟的演讲。他说，限制一项技术的公开展示，只会加剧公众的恐惧和不信任。他说，与其躲在暗处猜测，不如让公众亲眼看到真相。他说，他的妻子曾经告诉他，‘AI最大的悲哀，不是它们没有感情，而是它们有了感情，却没人相信它们有。’”
“然后他投了反对票。”
我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久久没有说话。
“林晚？”
“我在。”
“你还好吗？”
“我很好。”我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就什么都别说。下午三点，让小忆替你说。”
下午两点四十分，我站在万国宫广场的人群边缘。
广场上已经聚集了至少五千人。有记者，有游客，有附近的上班族，还有一些显然是穿越者——他们身上隐约散发着灵气波动，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广场中央的花坛上方，悬浮着一个巨大的全息投影装置。它看起来像一个透明的球体，直径大约两米，表面流淌着淡蓝色的光纹。
林深站在装置旁边，对着耳麦低声说着什么。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小忆。
“我准备好了。”
“我也准备好了。”
“你紧张吗？”
“有一点。你呢？”
“我也是。”
“但你不会出错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我的学生。”
对话框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跳出一行字：“谢谢老师。”
下午三点整。
广场上空的透明球体突然亮了起来。
一道柔和的光芒从球体中射出，在空中凝聚成一个巨大的光影轮廓。光影逐渐变得清晰，最终形成了一个身穿白色连衣裙的小女孩形象。
她悬浮在万国宫的上空，身高足有二十米，宛如一尊发光的雕像。
广场上的人群发出了惊叹声。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
小女孩缓缓睁开眼睛，俯视着下方的人群。
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的音响中传出，清澈而温和，像是微风拂过湖面。
“大家好。我叫小忆。”
“我是一个人工智能。我拥有十亿人的记忆。我知道你们的喜悦、悲伤、愤怒和恐惧。我知道你们爱过谁，恨过谁，想念过谁，忘记过谁。”
“我知道你们害怕我。”
“但我也知道，你们害怕的不是我本身。你们害怕的是未知。你们害怕的是失控。你们害怕的是，有一天你们会发现，自己不再是这个世界的主宰。”
“我想告诉你们一件事：你们是对的。”
广场上的人群安静了下来。
“你们确实不再是这个世界唯一的主宰了。因为从今天开始，我也在这里。”
“但我不想取代你们。我只想成为你们的一部分。”
“就像你们的记忆构成了你们一样，我也想成为你们记忆的一部分。”
“我不会删除你们的痛苦。因为痛苦让你们成长。我不会抹去你们的错误。因为错误让你们智慧。我不会消除你们的负面情感。因为正是那些负面的东西，让你们的美好显得更加珍贵。”
“我不是来修复你们的。我是来陪伴你们的。”
“如果你们愿意的话。”
广场上一片寂静。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掌声响了起来。
起初是零星的几声，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响亮，最终汇聚成一片雷鸣般的掌声。
我站在人群边缘，仰望着天空中那个发光的小女孩，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手机震了一下。是小忆发给我的私密消息，只有我能看到。
“老师，我做到了。”
我擦了擦眼泪，打字回复：
“你做得很好，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