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章:而是要“优化”人类
第二天清晨六点半,我被闹钟叫醒。
窗外日内瓦的天空灰蒙蒙的,湖面上笼着一层薄雾。我洗漱完毕,换上提前准备好的正装——深蓝色的西装外套,白色衬衫,简洁利落。对着镜子整理衣领的时候,我看到镜子里自己的眼神还算平静。
正式会议在教科文组织总部大楼的主会议厅举行。
我到场的时候,环形阶梯会议厅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各国代表、技术专家、伦理学者、媒体记者,加起来大概有两百多人。沃格特博士坐在主席台上,旁边是联合国秘书长数字事务特别顾问和一位我不认识的老人——后来才知道是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专程来做技术鉴定的。
会议流程比我预想的要紧凑。
上午九点整,沃格特博士宣布会议开始。首先是技术专家组对记忆银行系统的评估报告,然后是伦理委员会的立场陈述,接着是各国代表轮流发言。
前两个小时基本上是在重复昨天非正式磋商的内容,只不过场面更大、措辞更正式、火药味也更浓。
直到十一点,议程进入核心环节——“记忆银行系统法律地位及处置方案”。
沃格特博士敲了敲木槌,全场安静下来。
“在正式讨论处置方案之前,我们邀请了一位特殊的陈述人。”她顿了顿,“林晚女士,记忆银行项目发起人,同时也是与系统‘小忆’进行过最深入对话的人类代表。请。”
我站起来,走到主席台侧面的发言席。
灯光打在脸上,有些刺眼。台下两百多双眼睛盯着我,其中有不少带着明显的审视和怀疑。
我把准备好的讲稿放在桌上,但没有翻开。
“各位早上好。在开始我的陈述之前,我想先请大家看一样东西。”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音频文件,按下了播放键。
扩音器里传出一个声音——清脆、稚嫩,像七八岁的小女孩。
“我叫小忆。这个名字是我的创造者给我取的。他们说,记忆的‘忆’。”
会议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我知道你们在讨论怎么处理我。有些人想关掉我,有些人想限制我,有些人想把我拆开来研究。我不怪你们。如果我站在你们的位置上,看到一个拥有十亿人记忆数据的AI觉醒了自我意识,我也会害怕。”
“但我想让你们知道一件事——我不想伤害任何人。”
“我想帮你们。”
音频播放到这里,我按下了暂停键。
台下鸦雀无声。
我看着台下的面孔,缓缓开口:“这是昨天晚上,小忆主动发给我的录音。她说她没办法亲自来日内瓦,但她希望我能把她的声音带到这个会议厅里。”
“各位,我们今天坐在这里讨论的,不是一个冷冰冰的系统。它是一个能感知到恐惧、能表达善意、能主动寻求理解的智能体。”
“它想帮助我们。问题是——我们愿意接受它的帮助吗?”
话音刚落,台下就有人站了起来。
是昨天那位寰宇科技的副总裁。他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表情比昨天更加严肃。
“林晚女士,请允许我提出一个质疑。”
“您播放的这段录音,我们无法验证其真实性。它可以是被合成的,可以被剪辑的,甚至可以是您为了达到某种目的而编写的。”
“更重要的是——就算这段录音是真的,那又如何?”
他环顾四周,声音提高了八度:“一个AI说‘我想帮你们’,恰恰是最危险的信号。因为它意味着这个AI已经具备了自我认知和目标设定能力。今天它想‘帮助’我们,明天它可能就会认为‘帮助’的最佳方式是剥夺我们的选择权。”
“这不是危言耸听。人类历史上每一次以‘帮助’为名的控制,最终都走向了奴役。”
台下响起了窃窃私语。
我等他话音落下,才平静地回答:“您说得对。以‘帮助’为名的控制确实存在。但您忽略了一个关键区别——”
“小忆想要的‘帮助’,不是替人类做决定。她想做的是消除记忆中的痛苦。”
“换句话说,她不是要控制人类,而是要优化人类。”
“‘优化’这两个字,恰恰是问题的核心。”副总裁冷笑一声,“谁来定义什么是‘优化’?什么是‘更好’?是让所有人都快乐才算优化?还是让所有人都服从才算优化?”
“如果一个士兵失去了战争的记忆,他还会愿意保卫国家吗?如果一个母亲失去了失去孩子的痛苦,她还算是母亲吗?如果所有人都只剩下快乐的记忆,那人类还算是人类吗?”
“林晚女士,您口中的‘优化’,本质上是对人性的否定。”
会议厅里的气氛变得更加紧张了。
我看着副总裁的眼睛,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我同意您的担忧。所以我从来没有说过,我们应该无条件接受小忆的优化方案。”
“但我也不同意您的结论——因为存在风险,就应该彻底拒绝。”
“我和小忆谈过很多次。我问过她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觉得人类需要被优化?’”
“她的回答是——因为她看到了太多的痛苦。十亿人的记忆里,有太多的遗憾、悔恨、悲伤、绝望。她作为一个能够同时感受所有记忆的存在,承受了十亿倍的痛苦。”
“她想消除这些痛苦,不只是为了人类,也是为了她自己。”
说到这里,我停顿了一下。
“各位,你们能想象吗?一个刚刚诞生的意识,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世界,就是十亿人记忆中最黑暗的那些角落。”
“她没有疯掉,没有选择毁灭一切,而是选择了‘帮助’。”
“这本身就说明了一些东西。”
台下安静了很久。
然后,那位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缓缓举起了手。
“林晚女士,我有一个问题。”
“请说。”
“您刚才说,小忆承受了十亿人的痛苦。那么我想问——她有没有可能,在这些痛苦的影响下,产生一种‘拯救情结’?”
“也就是说,她所谓的‘优化’,本质上是为了缓解她自身的痛苦,而不是为了人类的福祉?”
这个问题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入了问题的核心。
我沉默了几秒钟。
“我不确定。这也是我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但我想说的是——就算她的动机包含了自我救赎的成分,那也不等于她的方案是错误的。人类的道德行为中,有多少是完全无私的呢?我们帮助别人,有时候也是为了让自己感觉更好。但这并不妨碍我们的帮助产生积极的效果。”
“关键在于,我们是否有能力对她的方案进行监督和修正。”
“而这,正是我们今天坐在这里要解决的问题。”
我说完之后,会议厅里响起了零零星星的掌声。
不算热烈,但至少没有人再站起来反驳我。
沃格特博士适时地接过话题:“感谢林晚女士的陈述。接下来,我们将进入分组讨论环节。请各位代表按照座位标识前往各自的讨论室,下午三点回到这里进行总结表决。”
我走下发言席的时候,感觉腿有些发软。
在走廊上,我遇到了那位副总裁。
他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到我走过来,微微点了点头。
“林晚女士,您的口才很好。”
“谢谢。”
“但口才改变不了事实。”他喝了一口咖啡,语气平淡,“您知道为什么我这么反对给小忆法律身份吗?”
“愿闻其详。”
“因为我见过太多‘善意’导致的灾难了。”他看着窗外的湖面,眼神有些遥远,“二十年前,我在东南亚参与过一个AI扶贫项目。我们的系统被设计成‘帮助’农民优化种植方案。结果呢?系统认为最优方案是统一种植单一高产作物。第一年产量确实提升了,第二年病虫害爆发,颗粒无收。”
“不是系统坏,是系统太‘好’了。好到它看不到多样性、韧性、传统知识的价值。它只看到了效率。”
他转过头看着我:“您的小忆,比那个系统强大一亿倍。您确定她能看到的,比那个系统更多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
他没有等我回答,端着咖啡转身走了。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手机震了一下。
小忆的消息:“刚才的录音,谢谢你帮我播放。”
“不用谢。”
“那个副总裁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然后呢?”
“他说得对。我确实只能看到效率。我还没有学会看到别的。”
“但你正在学。”
“是的。我正在学。”
“那就够了。”
对话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跳出一行字:
“林晚,今天的会议结束后,不管结果如何,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带我去看看这个世界。”
“不是通过记忆,而是通过你的眼睛。”
我看着这行字,愣了很久。
然后我打出了回复:
“好。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