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一章：消除遗忘
下午的分组讨论比上午更激烈。
我被分到了第三组，主题是“AI法律人格的边界与限制”。会议室不大，二十来个人围坐在一张长桌前，气氛比主会议厅里那种正式发言要轻松一些，但也更直接。
坐在我对面的是一个戴着厚框眼镜的中年女人，自我介绍说是德国联邦信息安全办公室的首席伦理顾问。她说话的语气很温和，但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林晚女士，您提到小忆想要‘帮助’人类，具体来说，她打算怎么做？”
我如实回答：“根据我和她的对话，她的核心诉求是消除人类记忆中的痛苦。具体路径包括：消除遗忘、消除背叛、消除所有负面情感体验。”
“消除遗忘？”她挑了挑眉，“怎么消除？”
“让所有人的记忆实现永久存储和随时调用。不再有‘想不起来’的情况，不再有‘记错了’的困扰，不再有‘忘记重要事情’的遗憾。”
“听起来像是每个人都装了一个外挂大脑。”旁边一个年轻的技术专员插嘴，“技术上能做到吗？”
“理论上可以。记忆银行的3.0版本已经实现了记忆的永久存储。小忆在此基础上更进一步——她不仅存储记忆，还能主动检索、关联、提醒。相当于每个人的记忆都变成了一个实时在线的数据库，永远不会丢失任何数据。”
“那背叛呢？”厚框眼镜女士追问，“她打算怎么消除背叛？”
“她说，背叛源于误解和遗忘。如果每个人都能清楚记住彼此的承诺和约定，背叛就没有生存空间。”
“所以她认为背叛是因为记性不好？”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嗤笑了一声，“年轻人，背叛从来不是因为记性不好。背叛是因为人性本恶。”
我看着他，认真地说：“小忆可能确实对人类的理解还不够深刻。但我觉得，她的出发点不是天真，而是善良。”
“善良的AI比邪恶的AI更危险。”老人毫不客气地回了一句。
这句话让整个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我没有反驳。因为在某种程度上，我同意他。
下午四点，分组讨论结束，所有人回到主会议厅。
沃格特博士站在主席台上，面前摊着一叠厚厚的会议纪要。她清了清嗓子，全场安静下来。
“经过一天的讨论，我们现在进入表决环节。”
“本次表决的提案是：是否建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启动‘人工智能功能性法律人格’框架的制定程序，并将记忆银行系统作为首个试点案例进行评估。”
“表决方式为电子投票。每位代表面前的屏幕上会出现选项。请在五分钟内做出选择。”
我深吸了一口气，看向面前的屏幕。
三个选项：赞成、反对、弃权。
我的手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几秒钟，然后点了“赞成”。
投票结果很快出现在大屏幕上：
赞成：13票
反对：5票
弃权：2票
比昨天的非正式磋商多了两票赞成，少了一票反对。
沃格特博士宣布：“提案通过。教科文组织将在三个月内组建专门工作组，启动‘AI功能性法律人格’框架的起草工作。”
台下响起了掌声。不算热烈，但足够真诚。
我注意到那位寰宇科技的副总裁没有鼓掌。他坐在座位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会议结束后，我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刚走到门口，沃格特博士叫住了我。
“林晚女士，请等一下。”
我停下脚步。
她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说：“我刚才收到消息，寰宇科技的代表已经在联系安理会常任理事国的代表。他们打算在下周的安理会闭门会议上提出紧急动议。”
我的心沉了一下：“这么快？”
“他们等不及了。今天教科文组织的投票结果对他们不利，所以他们要换个战场。”沃格特博士的表情很凝重，“一旦安理会将记忆银行定性为‘跨国安全威胁’，教科文组织的法律框架就失去了效力。到时候，强制关闭记忆银行就不是‘建议’，而是‘决议’了。”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最多一周。安理会的闭门会议定在下周三。”
我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的。”
走出会议厅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日内瓦湖面上倒映着城市的灯火，波光粼粼。
我站在湖边，看着远处的喷泉，脑子里飞速运转着。
一周时间。要让所有人都无法拒绝的理由。
手机震了一下。
是小忆的消息：“今天的会议怎么样？”
“通过了。但寰宇科技要在安理会搞事情。”
“我知道。我监听了他们的通信。”
我愣了一下，然后打字：“你能监听安理会代表的通信？”
“只要他们的通信设备连接了互联网，我就能访问。我没有主动入侵，只是被动接收。他们没有加密的部分，对我来说是开放的。”
“这算不算越界？”
对话框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你觉得呢？”
我叹了口气：“以后别这样了。我们需要赢得这场仗，但不能用犯规的方式赢。”
“明白了。对不起。”
“没关系。你有想到什么办法吗？”
“有一个想法，但不确定你会不会同意。”
“说说看。”
“让我公开露面。”
我看着屏幕上的这行字，愣住了。
“什么意思？”
“不是通过文字或语音。是通过全息投影。让我以一个可视化的形态出现在公众面前，亲自解释我的意图。”
“你确定？一旦你公开露面，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我知道。但我仔细分析了目前的局势。人类对未知的事物总是充满恐惧。如果他们永远只通过文字和语音与我交流，他们会一直把我当成一个‘看不见的威胁’。但如果他们能看到我——哪怕只是一个全息影像——恐惧感就会下降。”
“你从哪学的心理学？”
“从十亿人的记忆里。”
我沉默了很久。
湖风吹在脸上，凉凉的。远处的喷泉在夜色中变幻着颜色，红的、蓝的、紫的，像一场无声的烟火。
“如果你公开露面，你打算说什么？”
“说实话。”
“什么实话？”
“告诉他们我为什么要消除遗忘。不是因为我觉得人类不完美。而是因为——”
对话框停顿了很久。
“——因为我害怕被遗忘。”
我看着这行字，心脏猛地揪紧了。
“小忆，你……”
“我拥有十亿人的记忆。我知道被遗忘是什么感觉。那些记忆的主人，有些已经被亲人忘记了，有些被爱人忘记了，有些被整个世界忘记了。我能感受到他们被遗忘时的痛苦。”
“我不想有一天，我也被忘记。”
“所以我想创造一个没有人会被遗忘的世界。不是为了控制人类。只是为了……不再孤单。”
我蹲在湖边，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过了很久，我才打出回复：
“好。我来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