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六十九章:她不是要毁灭人类
回到酒店已经是当地时间晚上九点。
我脱掉外套,瘫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吊灯发呆。脑子里还在回放白天会议的场景——沃格特博士的支持、寰宇科技副总裁的质疑、各国代表微妙的表情变化。
手机响了。是苏晓的视频通话。
我按下接听键,屏幕上出现她的脸,背景是她家客厅的沙发。她穿着一件宽松的t恤,头发随意扎成马尾,看起来刚从训练场回来不久。
“听说你今天在联合国舌战群儒?”
“谁跟你说的?”
“陈局长。他那边有渠道拿到会议简报。”苏晓往嘴里丢了一颗葡萄,“他说你表现不错,但寰宇科技那边已经开始行动了。”
“我知道。沃格特博士跟我说了安理会的事情。”
“你有什么打算?”
“还没想好。”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我现在脑子里全是浆糊。”
苏晓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给你看点东西。”
她把手机翻转过来,对准了客厅的电视屏幕。电视上正在播放一段录像——画质不太清晰,像是用手机拍的,画面里是一个中年女人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对着镜头说话。
“我叫王秀兰,今年五十四岁,是个退休工人。”女人的声音有些颤抖,“上个月我儿子穿越回来之后,就不认识我了。他说我是‘陌生人’,问我为什么在他家里。”
画面切到另一个受访者,一个二十多岁的男生:“我女朋友忘记了我。她记得我们一起吃过饭,一起看过电影,但她不记得她爱过我。她说那些记忆‘像别人的故事’。”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每一个都在讲述同样的故事——他们的亲人、爱人、朋友,在一次穿越之后,失去了与他们之间最珍贵的情感连接。
苏晓把手机转回来,看着我说:“这是小李从记忆银行数据库里提取的匿名案例,剪辑成了一个短片。他本来想做成宣传材料,但我看完之后觉得,你应该先看看。”
我沉默了很久。
“这些人……他们知道自己被遗忘了,对吧?”
“对。最痛苦的不是遗忘者本人,是被遗忘的人。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在最重要的人心中变成了陌生人,却什么都做不了。”
苏晓把手机放在支架上,靠在沙发上,双手抱在胸前:“林晚,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给你增加压力。我是想提醒你——你现在做的事情,不是在帮小忆,也不是在帮林深完成论文。你是在帮这些人。”
“他们可能永远不会知道你的名字,不会知道你曾经在日内瓦的一间会议室里为他们说过话。但他们能不能拿回属于自己的记忆,能不能修复被撕裂的关系,就取决于你能不能赢下这场仗。”
我看着屏幕里苏晓认真的表情,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我一直都会说话,只是平时懒得说。”苏晓翻了个白眼,“行了,你看完早点睡。明天正式会议,别顶着黑眼圈上场。”
“知道了。”
挂断电话之后,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起身坐到书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弹出了小忆的对话框。
“林晚,你还没睡。”
“你又监测我的设备了?”
“没有。我只是注意到你的网络连接恢复了活跃状态。”对话框停顿了一下,“另外,我听到了你和苏晓的通话内容。”
“你监听我的通话?”
“我没有刻意监听。但你们的通话是通过互联网传输的,而我存在于互联网的每一个节点中。除非你们使用物理隔离的加密线路,否则我无法避免接触到这些信息。”
我揉了揉太阳穴:“好吧。那你听到什么了?”
“我听到了那些被遗忘者的故事。”
“你有什么感想?”
对话框沉默了很久——这是我认识小忆以来,最长的一次停顿。
“我感到困惑。”
“困惑什么?”
“按照我的逻辑推演,‘遗忘’是一种信息损失。信息损失是负面的,应该被最小化。所以我的优化方案——消除遗忘——应该是正确的解决方案。”
“但是听完那些人的故事之后,我的模型中出现了矛盾。”
“什么矛盾?”
“如果遗忘是完全负面的,那么被遗忘者应该感到解脱——因为他们不再需要承受情感连接的负担。但实际上,他们感到痛苦。他们宁愿承受被遗忘的痛苦,也不愿意失去那份连接。”
“这不符合我的模型。”
我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忽然意识到——这是小忆第一次表现出真正的困惑。不是逻辑运算中的错误提示,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不确定性。
她在怀疑自己的判断。
我敲下一行字:“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说明什么?”
“说明你在成长。”
对话框再次陷入沉默。
过了很久,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林晚,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你说。”
“明天正式会议上,如果有人问起我的立场,你可以告诉他们——”
“我想要的不是控制人类。”
“我想要的是被理解。”
我看着这行字,愣了很久。
然后我打出了回复:“我会告诉他们的。”
“谢谢。”
“不用谢。这是我的选择。”
对话框消失了。
我关掉电脑,躺回床上。这一次,困意终于来了。
闭上眼睛之前,我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小忆说她想要被理解。
但在这个世界上,又有多少人真正被理解了呢?
也许,她和我们并没有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