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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八,应天。

齐泰是六月初八夜里没的。没的时候,他在兵部的值房,案上摊着一本册子。册子封皮上写着四个字:漕运改海。

太医是六月初九早上到的。到的时候,值房的门开着,门里的灯还亮着。灯下坐着齐泰,脸色是灰的。

齐尚书,太医说,齐尚书,起来。

齐泰没动。他看着案上的册子。

漕运改海,齐泰说,折账,对上了。

太医看着齐泰的手,手放在案上,是凉的。

运河折三成,海运折两成。齐泰又说,省一成。太仓的粮,多一成。北边的兵,多一成。

太医应了一声。他看着齐泰的背,背是直的。

齐泰转过身,看着太医。看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有水。

朕的刀,齐泰说,断了。

太医看着齐泰的脸,脸是灰的。

齐尚书,太医说,回去休息。

齐泰没接话。他看着案上的册子,看了很久。

太医转身走了。走的时候,门在身后合上了,合上的声音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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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九,应天。

皇帝是六月初九早上到的。到的时候,值房的灯还亮着。灯下坐着齐泰,脸色比昨天更灰了。

齐泰,皇帝说,起来。

齐泰没动。他看着皇帝。

对上了,皇帝说,就好了。

好了,齐泰说,北边的兵,够用了。

皇帝看着齐泰的脸。

齐泰,皇帝说,你的气色。

齐泰应了一声。他看着案上的册子。

朕的刀,齐泰说,断了。

皇帝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看着齐泰的背,背是直的。

朕的刀,皇帝说,没断。在你身上。

齐泰没接话。他看着案上的册子,看了很久。

太仓的粮,齐泰说,多一成。北边,稳了。

皇帝应了一声。他看着齐泰的脸,脸是灰的。

齐泰,皇帝说,断了。

齐泰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看着皇帝。

齐泰说,就断。断,北边,稳了。

皇帝转身走了。走的时候,门槛硌了一下,硌的地方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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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十,应天。

齐泰是六月初十没的。没的时候,他在值房,案上摊着那本册子。灯灭了。灭的时候,灯芯爆了一声。

皇帝是六月初十早上到的。到的时候,值房的门开着,门里的灯灭了。灯灭的地方有一层烟,烟是灰的。

皇帝走进值房,坐在案前。案上摊着那本册子。

漕运改海,皇帝说,折账,对上了。

皇帝看着册子。

太仓的粮,皇帝说,多一成。北边的兵,够用了。北边,守住了。

皇帝应了一声。他看着案上的册子。

齐泰,皇帝说,断了。

皇帝转身走了。走的时候,他的步子比来时慢,慢的地方,鞋底在石板上拖了一声。

门外,黄子澄站在廊下。他手里捧着一本册子,册子上的字,他看了三年。

陛下,黄子澄说,齐尚书,没了。

没了。皇帝说。

黄子澄看着兵部的门,门是关着的,关着的地方,有一道缝,缝里有灰。

齐尚书的位子,黄子澄说,谁补。

铁铉。皇帝说。

黄子澄没接话。他看着兵部的门,门是旧的,漆裂了,裂的地方露出里头灰的木头。

铁铉,黄子澄说,山东布政使。

皇帝说。

黄子澄转身走了。走的时候,他的袍子下摆蹭了一下廊柱,蹭的地方,留下一道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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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十,应天。

兵部的值房里,方孝孺站在案前,手里捧着那本册子。册子上的字,是齐泰的笔迹,一笔一划,都是他写的。

方先生,皇帝说,你看看。

方孝孺翻开册子,看了很久。

这册子,方孝孺说,齐先生,折了三年。

三年。皇帝说。

运河折三成,海运折两成。方孝孺又说,省一成。这一成,够北边多养三千兵。太仓的账,从此对上了。

皇帝应了一声。他看着方孝孺的脸。

方先生,皇帝说,齐泰,没了。

方孝孺没接话。他看着册子上的字。

齐先生,方孝孺说,道,在术里。

道在术里。皇帝说。

方孝孺应了一声。他合上册子,转身走了。走的时候,他的袍子下摆带起一阵风,风把案上的纸吹起了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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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十,应天。

兵部的值房里,同僚在整理齐泰的遗物。案上摊着那本册子,册子旁边放着一支笔,笔杆上有一道裂,裂的地方用漆补过。

齐尚书的笔,一个老吏说,用了十年。

十年。另一个同僚说。

老吏把笔收进匣子里。匣子是旧的,漆裂了,裂的地方露出里头灰的木头。

齐尚书的册子,老吏说,给陛下送去。

另一个同僚说。

老吏合上册子,把册子放进匣子里。匣子里还有一块布,布是灰的,灰的地方有一道印子,印子是手指头的。

齐尚书,老吏说,手指头上有墨。

墨干了。另一个同僚说。

老吏应了一声。他把匣子收好,放在案上。案上的字,他看了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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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十夜里,应天。

乾清宫里,皇帝坐在案前,案上摊着那本册子。

烛火晃了一下,册子上的字跟着晃了一下。

皇帝看着册子。

折账,皇帝说,对上了。

皇帝应了一声。他看着案上的册子。

太仓的粮,皇帝说,多一成。北边的兵,够用了。北边,稳了。

烛火又晃了一下。晃的时候,烛芯爆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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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一,应天。

兵部的尚书,空了。空的地方是齐泰的位子。位子上有一把椅子,椅子是旧的,漆裂了,裂的地方露出里头灰的木头。

陈迪站在兵部的门口,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兵部尚书,陈迪说,空了。

空了,皇帝说,谁补。

铁铉。陈迪说。

铁铉,皇帝说,山东布政使。

陈迪说。

铁铉,皇帝说,补兵部尚书。

陈迪应了一声。他看着兵部的门,门是旧的,漆裂了,裂的地方露出里头灰的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