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四,应天。
铁铉是六月十四到应天的。到的时候,他骑着马,马是一匹灰马,灰马的鬃毛是黑的。他下马的时候,靴子上沾了泥,泥是干的。
兵部的门开着。门里站着陈迪,手里拿着一份文书。
铁铉,陈迪说,兵部尚书,接印。
铁铉没接话。他看着兵部的门,门上的漆裂了,裂的地方露出里头灰的木头。
接印。铁铉说。
陈迪把印递过去。印是旧的,印把上有一道裂,裂的地方用漆补过。
铁铉接过印,放在案上。案上摊着齐泰的册子,册子封皮上写着四个字:漕运改海。
齐泰的册子,铁铉说,我看过了。
看过了。陈迪说。
铁铉应了一声。他看着案上的册子。
漕运改海,铁铉说,折账,对上了。太仓的粮,多一成。北边的兵,够用了。
陈迪应了一声。他看着铁铉的脸。
铁尚书,陈迪说,兵部的事,你接了。
接了。铁铉说。
陈迪转身走了。走的时候,门槛硌了一下,硌的地方响了一声。
---
六月十五,应天。
铁铉到兵部的第二天,他把兵部的同僚叫到值房,说了三件事。
第一件,兵部的折子,不许用。折子上写大概三万石铁铉说,那是糊弄。写三万石,或者两万八千石
第二件,兵部的兵册,每月核一次。兵册上写三万人,铁铉说,实际只有两万五。吃空饷的,杀。
第三件,兵部的文书,不许超过两百字。两百字,铁铉说,说不清楚的,说明你自己没想清楚。
同僚们应了。应的时候,没有人敢出声。
铁铉看着同僚们。
散了。铁铉说。
同僚们散了。走的时候,脚步声在石板上响了一阵,响的地方,有一块石板是松的,松的地方,踩下去会响。
---
六月十五,应天。
铁铉到兵部的第二天,他亲自去核了北边的兵册。兵册是六月十二的,册子上的字是旧的,旧的地方有一层灰。
册子上写的是蓟州卫。蓟州卫的兵,册子上写一万二。铁铉拿着册子,走到值房门口,看着案上的兵册。
蓟州卫,铁铉说,一万二。
一万二。陈迪说。
实际,铁铉说,八千。
陈迪应了一声。他看着兵册上的字。
八千,陈迪说,吃空饷的,四千。
四千。铁铉说。
铁铉把兵册合上,放在案上。案上的字,他看了很久。
四千,铁铉说,
陈迪转身走了。走的时候,门在身后合上了,合上的声音很轻。
铁铉坐在案前,手里拿着笔。笔杆上有一道裂,裂的地方用漆补过。
铁铉说,一个一个杀。
---
六月十五,应天。
午饭是兵部的同僚送来的。送来的时候,铁铉还在核兵册。兵册摊在案上,册子上的字是旧的,旧的地方有一层灰。
铁尚书,同僚说,
铁铉没接话。他看着兵册上的字,看完了才抬头。
放那儿。铁铉说。
同僚把饭放在案上。饭是一碗米饭,两个菜。菜是咸菜和豆腐。米饭是热的,热的时候,有一层气,气是白的。
铁铉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咸菜是咸的,咸的地方,有一粒盐,盐是白的。
蓟州卫,铁铉说,实际,八千。
同僚应了一声。他看着案上的兵册。
铁尚书,同僚说,四千,杀。
铁铉说。
铁铉放下筷子,把兵册合上。案上的饭,他没动。米饭上的气散了,散的地方,饭是凉的。
同僚转身走了。走的时候,门在身后合上了,合上的声音很轻。
铁铉坐在案前,看着案上的饭,看着案上的兵册。兵册上的字,是齐泰写的,齐泰写的地方,有一道墨痕,墨痕是黑的。
齐泰,铁铉说,对上了。
---
六月十五夜里,应天。
兵部的值房里,铁铉坐在案前,案上摊着齐泰的册子。册子封皮上写着四个字:漕运改海。册子旁边放着一支笔,笔杆上有一道裂,裂的地方用漆补过。
齐泰的笔,铁铉说,用了十年。
十年。陈迪说。
铁铉说,给我。
陈迪把笔递给铁铉。铁铉接过笔,放在案上。案上的字,他看了很久。
漕运改海,铁铉说,齐泰折了三年。
三年。陈迪说。
三年,铁铉说,折完了。
陈迪应了一声。他看着铁铉的脸。
铁尚书,陈迪说,齐尚书的册子,给你了。
给我了。铁铉说。
陈迪转身走了。走的时候,门在身后合上了,合上的声音很轻。
铁铉看着案上的册子,看着案上的笔。笔是齐泰的,册子是齐泰的。案上的字,墨还没干。
齐泰,铁铉说,对上了。北边的兵,够用了。
---
六月十六,应天。
铁铉的折子是六月十六早上送到乾清宫的。皇帝看完折子,把折子放在案上。
二十四万,皇帝说,吃空饷的。
铁铉站在案前,没接话。他看着案上的折子。
皇帝说,你杀得了。
杀得了。铁铉说。
皇帝应了一声。他看着铁铉的脸。
铁铉,皇帝说,朕的刀,换人了。
铁铉没接话。他看着皇帝。
换人了,铁铉说,刀还是那把刀。
皇帝应了一声。他看着铁铉的背,背是直的。
出去。皇帝说。
铁铉转身走了。走的时候,他的步子很稳,稳的地方,鞋底在石板上没有拖。
---
六月十六,应天。
兵部的值房里,铁铉坐在案前,案上摊着北边的兵册。兵册上的字,是旧的,旧的地方有一层灰。
北边的兵,铁铉说,九十二万。
九十二万。陈迪说。
实际能打的,六十八万。铁铉说。
六十八万。陈迪说。
吃空饷的,二十四万。铁铉说。
陈迪应了一声。他看着兵册上的字。
铁尚书,陈迪说,二十四万,杀。
铁铉说。
陈迪转身走了。走的时候,他的袍子下摆蹭了一下廊柱,蹭的地方,留下一道灰。
铁铉看着案上的兵册,看了很久。
铁铉说,一个一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