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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三,应天。

方孝孺是六月初三早上来的。来的时候,他在乾清宫的门口站了一会儿。门口的石狮子是旧的,旧的狮子上,苔是绿的,绿的地方,有水。

方孝孺,皇帝说,方孝孺,来,进来。

方孝孺进去了。进去的时候,他的袍子下摆蹭了一下门槛,蹭的地方,留下一道灰。

皇帝坐在案前,案上摊着一本册子。册子封皮上写着四个字:治道之辩。

治道,皇帝说,治道,道是什么。

方孝孺说,道,是圣贤。圣贤之道,是仁。仁,是治国之本。

皇帝说,仁,治国,治得出来。

治得出来。方孝孺说。仁者,爱人。爱人,则民亲。民亲,则国固。

国固,皇帝说,国固,太仓的粮,够不够。

方孝孺没接话。

太仓的粮,皇帝说,太仓的粮,不够。太仓的粮,从江南来。江南的粮,从田里来。田里的粮,从人手里来。人手里的粮,从账上算。

方孝孺看着案上的册子,看了很久。

陛下,他说,账,是术。术,不是道。

皇帝说,术,不是道,道是什么。

方孝孺说,道,在术里。术是道的手。道是术的心。

道是术的心,皇帝说,道是术的心,心在不在。

方孝孺说。心在,术就正。心不在,术就邪。

心正,皇帝说,心正,太仓的粮,就多了。

方孝孺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他看着案上的册子,册子上的字,他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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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四,应天。

第二场,是六月初四早上。乾清宫里,皇帝坐在案前,案上多了一杯茶。茶是新的,新的茶,热气还没散。

昨日,皇帝说,昨日,你说道在术里。

方孝孺说。

道在术里,皇帝说,道在术里,朕的账,是不是道。

方孝漕说,账,是术。术里有心,就是道。术里没心,就是邪。

朕的账,皇帝说,朕的账,心里有粮。粮,是道。

方孝孺看着那杯茶,看了很久。

陛下,他说,粮,是道,道就大了。道大了,就散了。散了,就没了。

没了,皇帝说,没了,怎么办。

方孝孺说。道,要收。收在一句话里。一句话,是圣贤的话。

圣贤的话,皇帝说,圣贤的话,算不出九百石。

方孝孺没接话。他看着案上的茶,茶凉了,凉的地方有一层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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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五,应天。

第三场,是六月初五早上。乾清宫里,皇帝没坐,站在窗边。窗外的天,是青的,青的地方,有云。

前两日,皇帝说,前两日,你说道要收。

方孝孺说。

皇帝说,收,收在哪里。

收在律。方孝孺说。《大明律》,是道的手。道在律里。

皇帝说,律,算不出太仓的粮。

方孝孺说,律,不算粮。律,算人。人正,粮就正。

人正,皇帝说,人正,太仓的粮,就多了。

方孝孺应了一声,没接话。

朕的账,皇帝说,朕的账,是道的手。你的律,也是道的手。两只手,合在一起,就是道。

方孝孺看着窗外的云,看了很久。云是白的,白的地方,有风。

陛下,他说,道,不是两只手。道,是一句话。一句话,是太祖爷的话。

太祖爷的话,皇帝说,太祖爷的话,算不出太仓的粮。

方孝孺转身走了。走的时候,他的袍子下摆又蹭了一下门槛,蹭的地方,留下一道灰。

齐泰是六月初五午后到的。到的时候,他在乾清宫的门口站了一会儿。门口的石狮子是旧的,旧的狮子上,苔是绿的。

方先生,齐泰说,方先生,道,是什么。

方孝孺说,道,是太祖爷的话。

齐泰应了一声,没接话。他看着方孝孺的背影,背影在石阶上,一步一步,往下走。

陛下,齐泰说,陛下,方先生,说的,对不对。

皇帝说。道,是太祖爷的话。太祖爷的话,算不出太仓的粮。可太祖爷的话,算得出一句话。

齐泰没接话。他看着案上的册子,册子上的字,是新的,新的字,墨还没干。

太仓的粮,齐泰说,太仓的粮,从账上算。账,是术。术,是道的手。

皇帝说。你的律,是道的手。朕的账,也是道的手。两只手,合在一起,就是道。

齐泰应了一声,转身走了。走的时候,他的袍子下摆带起一阵风,风把案上的册子掀动了一下。

门外,黄子澄站在廊下。他手里捧着一本册子,册子上的字,他看了三年。

方先生,黄子澄说,方先生,道,是什么。

方孝孺没回头,道,是太祖爷的话。

黄子澄应了一声,没接话。他看着方孝孺的背影,背影在石阶上,一步一步,往下走。

方孝孺走到宫门口,停了一下。宫门口的风把他袍子吹了一下,吹的地方,露出里头的白。

太祖爷的话,方孝孺说,太祖爷的话,算不出太仓的粮。可太祖爷的话,算得出一句话。

黄子澄应了一声,没多说。他看着方孝孺的背影,背影消失在宫门外的路上。路上的石板上,有一道灰,灰是袍子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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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六,应天。

方孝孺走了以后,皇帝坐在案前,案上的茶凉了,凉的地方有一层膜。膜上有一道纹,纹是烛火吹出来的。

陈迪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方孝孺,陈迪说,方孝孺,说了什么。

说道。皇帝说。

陈迪说,道,是什么。

皇帝说,道,是太祖爷的话。太祖爷的话,算不出太仓的粮。

陈迪应了一声。他看着案上的茶,茶膜上的纹,又深了一点。

方孝孺,皇帝说,方孝孺,是个好人。好人,算不出账。

算不出账。陈迪说。

算不出账,皇帝说,算不出账,就靠朕。朕,算得出。

陈迪应了一声,没接话。他看着案上的册子,册子上的字,是新的,新的字,墨还没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