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小屋后,海格把格洛普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长到壁炉里的柴火从旺盛烧成暗红,又从暗红被添了新柴重新旺起来。
“他太小了,”海格说,声音嘶哑。
“不光是体型小,他的脑子也……不太一样,后来他父亲死了,格洛普就没有人管了。”
“所以,你把他带回来了。”哈莉说,声音很轻。
海格点了点头。
“在禁林里总比在外面强,至少没人攻击他,他也慢慢开始习惯这里了。”
“可你自己呢?”赫敏问,“你脸上的伤,也是他……”
“他不是故意的。”海格赶紧说,一只手在空中摆了摆,像是在把那个说法推开。
“他脾气不坏,就是有时候控制不住自己。他脑子不太好使,一着急就容易伤到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些交叠的粗大手指。
壁炉里的火在他脸上跳动,将那些伤疤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
“你是不是还有话想说,海格。”哈莉说。
海格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没有立刻抬头,但哈莉能看到他握着膝盖的手指收紧了。
“好吧,”海格终于放弃了挣扎,“听着,或许不久之后,我也会被开除。”
赫敏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没坐稳:“你说什么?”
“乌姆里奇,”海格说出那个名字时,语气里带着一种疲惫的厌恶。
“她一直在找我的把柄,如果她被逼急了,她会想办法把我赶走。”
“你想要我们三个做什么呢?”赫敏忧心忡忡地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她努力压住的颤抖。
“照看他,”海格声音嘶哑地说。
“不用太复杂。偶尔去看看他,他不会照顾自己。有时候他会把自己饿到发晕才想起来要吃东西。而且……”
他犹豫了一下:“我想让你们教他。哪怕只是说说话也好。”
哈莉和赫敏交换了一个眼神。
哈莉看到了赫敏眼底那层被克制的恐惧——那是一种本能的、面对未知时都会有的东西。
格洛普不是海格。
他没有海格那种粗犷之下的温柔,也没有海格那种对邓布利多和凤凰社的忠诚。
他是一个被族群抛弃的、几乎无法沟通的巨人,他的每一次挥手都可能要了一个人的命。
但哈莉也看到赫敏眼底那层更深的东西。
那是一种她太熟悉的、在赫敏面对任何“不公平”时都会亮起来的光。
格洛普被欺负、被抛弃、被藏起来——这些词对赫敏来说,本身就是一种她无法容忍的不公。
“你想让我们教他。”哈莉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拉长的沉思。
海格满怀希望地看着她们。
“我……”哈莉一时语塞。
老实说,她不愿意拒绝海格。
海格从她十一岁起就在她身边,在她最需要支持的时候默默地站在她身后。
海格从来没有开口求过她什么,这是第一次。
但她也不愿意将其他人置于危险的境地。
格洛普没有危险只是针对海格来说的。海格的身高和体型让他能够承受格洛普失控时的冲击。
但换作一个普通的学生,哪怕只是被格洛普“无意地”推一下,都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
不是谁都能有她的身手。
不是谁都能在格洛普伸手的瞬间用一记鞭腿改变他的方向。
但她看着海格那双眼睛,她真的说不出“不”。
“我们会努力试试的。”赫敏站到了哈莉前面。
赫敏的背脊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扬起,像是要用那个姿态把自己所有的犹豫都压下去。
但哈莉能看到她的手在身侧微微攥紧了,指节泛白。她也害怕,但她还是站出来了。
“我就知道能指望你们!”海格顿时喜笑颜开。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那动作带动了一阵风,壁炉里的火苗都被他起身的气流带得晃了一下。
“你们先别想太多,”海格说。
“格洛普他其实很乖的。只要你们不吓到他,他不会乱来。而且我教过他一件事。”
他弯下腰,凑近她们,声音压低了一些:
“他认得‘朋友’这个词。我跟他说过很多次,哈莉和赫敏是朋友。他记住了。”
“他记得我的名字,”哈莉想起那个巨人从土堆里钻出来时笨拙地念出的那声“哈……莉”。
“对!”海格的笑容更大了,“他记得你。这就说明他把你当朋友了。”
哈莉看着海格那张因为笑容而挤成一团的、伤痕累累的脸。
她说不出那些还在她喉咙里打转的“但是”。她只是点了点头,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赫敏在她旁边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哈莉反手握住赫敏的手指,在袍子的遮掩下,两个人的手指交缠在一起。
“那我们得先想好怎么接近他,”哈莉说,“他怕什么?什么东西会让他紧张?”
“火,”海格说,“他不喜欢火。我在他的洞里从不点火。还有大声喊叫也会吓到他。你们靠近的时候,最好从正面走,别从他背后突然出现。”
“他喜欢什么?”赫敏问。
海格想了想,眼睛亮了起来:
“他喜欢甜的。我以前给他带过蜂蜜糖,他吃了之后高兴得直拍地,把禁林里的鸟都惊飞了。”
哈莉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我们下次来的时候带点蜂蜜糖。”
海格用力点了点头,那只大手下意识地拍了拍哈莉的肩膀,哈莉被拍得往前踉跄了半步。
赫敏在旁边赶紧扶住她,瞪了海格一眼。
“抱歉,抱歉。”海格挠了挠头,脸上的笑还没收住,“我太高兴了。”
他重新坐回那把扶手椅里,椅子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拿起炉子边那把巨大的铁壶,给她们各倒了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
“格洛普他……”
海格端着茶杯,目光落在壁炉的火上,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他其实什么都懂。他只是说不出来。”
哈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茶太浓了,苦得她微微皱了一下眉,但她没有放下。
她想起格洛普从土堆里钻出来的那个瞬间。
那只巨大的手朝赫敏伸过去时,她确实没有感觉到杀意。
那只手的速度并不快,姿态也不带攻击性。它只是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想要抓住什么熟悉的东西。
也许海格说得对。也许格洛普只是在找“朋友”。
她把茶杯放下,看向窗外。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禁林的轮廓在暮色中融化成一片深灰色的剪影。
“海格,”哈莉开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邓布利多教授?”
海格握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只是摇了摇头:“等时机合适的时候吧。”
哈莉看着他那双被火光映得发亮的黑眼睛,没有再追问。
但她心里知道,那个“合适的时机”,大概永远不会来。
海格从来就不擅长在邓布利多面前藏住事情,他只是太害怕失去格洛普了。
她们在小屋里又坐了一会儿,直到那壶茶被喝得只剩一层深褐色的渣底。
然后她们站起来,海格把她们送到门口。
“替我跟罗恩说一声,”海格站在门口,两只手扶着门框,“下次让他也来。”
哈莉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和赫敏并肩朝城堡的方向走去。身后传来海格关门的声音,然后是壁炉里添柴的响动。
她们走了一段路,谁都没有说话。
“你真的要教格洛普?”赫敏终于开口,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
“我们答应过海格了。”哈莉说。
“我知道。”赫敏顿了一下,“我是说……你不害怕吗?”
哈莉偏过头看着她。
赫敏的侧脸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银白色,棕色的卷发被风拂起几缕,贴在脸颊上。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哈莉看得出那种平静底下的紧张,像是一根被拉得太紧的琴弦。
“有点,”哈莉说,“但海格从来没有求过我们什么。而且……”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前方那座亮着灯火的城堡上:“格洛普是被丢下的那个。这不太公平。”
赫敏偏过头看她,目光里有种被什么击中的柔软。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哈莉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两个人沿着那条渐渐被夜色覆盖的小径,朝城堡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