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伦泽的课堂在一种奇异的安静中继续着。
他站在那片被苔藓覆盖的空地中央,那双蓝眼睛在树影间漏下的光斑中忽明忽暗。
马人从不使用魔杖,所以他全部教具就是他的声音、他的目光,和他脚下那片正在呼吸的土地。
“你们许多人以为,占卜是看到未来。”
费伦泽缓慢地踱着步,马蹄落在苔藓上,每一脚都无声地陷下又弹起。
“但未来不是一条河,它不会朝着一个方向奔流。未来是无数条正在被编织的线。你们此刻的每一个选择,都在织入新的纹路。”
他停下来,偏过头看向坐在前排的一个赫奇帕奇女生:
“你刚才说,你最近一次感到‘某种东西正在逼近’是什么时候?”
那个女生想了想,声音有些犹豫:
“前天晚上……我梦见走廊里多了一扇门。门后有人在唱歌,但我推不开。”
费伦泽微微点头,那双蓝眼睛里有光在缓慢地转动:
“你梦见的不是未来。是你的直觉在告诉你,你周围的某些东西正在改变。你的潜意识先于你的理智感知到了它。”
他继续往前走,经过帕瓦蒂和拉文德身边。
帕瓦蒂坐得笔直,拉文德倒是靠在树干上,姿态放松,但目光一直追着费伦泽的身影。
“你们要学会倾听那些比你们自己的声音更安静的东西。”
费伦泽在教室前方停住,转过身来面对所有人,
“风声穿过树梢时的不同音调,水面泛起涟漪时不同的方向,甚至是一个人在开口之前那零点几秒的迟疑。这些都是线索。不是预言的线索,是正在发生之事的线索。”
他又看向哈莉的方向。
那双蓝眼睛在树叶间的光斑中微微眯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将目光平稳地移开。
“今天的练习很简单。”费伦泽说,“闭上眼睛。不要想着看到什么。只是听。”
教室里响起一片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学生们陆续闭上眼睛,有的坐姿端正,有的放松地靠着树干。哈莉也闭上了眼。
她的听觉在黑暗中变得格外敏锐:
罗恩在旁边不耐烦地换了两次坐姿,帕瓦蒂的呼吸很轻很稳,拉文德的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摩挲着袍子的边缘。
费伦泽的声音从教室前方传来,低沉而缓慢:“你们听到了什么?”
沉默。
然后有人开口,是那个拉文克劳女生:“我听到……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那不是人在说话。”费伦泽说,“那是树叶在对话。”
又有人开口:“我听到……泥土里的水在移动。”
“对。水在流。它在告诉土地它要去哪里。”
哈莉闭着眼,听着那些从她身体深处涌上来的声音。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沉稳而有力;听到凤凰之力在她体内缓慢流转,像一条被驯服的金红色河流;
听到那枚蟠龙珏贴在她胸口,微微散发着凉意;
听到外面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有人正在经过门口,步伐很快,像是赶着去某个地方。
然后她听到了别的东西。
很轻,很远。像是某种被拉长了的、几乎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回响。
她不确定那是什么,但她没有睁开眼。
费伦泽的声音停了很久,像是在等所有人从自己的听觉深处浮上来。
“好,”他终于说,“睁开眼睛。”
哈莉睁开眼时,发现教室里的光线比刚才更暖了一些。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中倾泻下来,将那些苔藓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绿色。
费伦泽站在那片空地的中央,他的身影在光线下显得格外安静,像是从森林本身长出来的。
“今天就到这里。”
他说,“下次来的时候,我会教你们如何分辨那些声音里,哪些是正在发生的,哪些是即将发生的。但记住!没有什么是注定的。”
学生们陆续站起来,拍掉衣服上沾着的苔藓碎片,三三两两地朝门口走去。
拉文德和帕瓦蒂走在最前面,拉文德还在回头朝哈莉挥手。
罗恩站起来拍了拍校袍后摆上的泥,嘟囔了一句“我的腿都坐麻了”,然后朝门口走去。
哈莉也站起身,但她的脚步放得很慢。
她没有朝门口走。
费伦泽站在教室深处,背对着那些正在离开的学生,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禁林的轮廓上。
他的姿态很安静,像是知道她会留下来。
当最后一个学生走出去,橡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时,哈莉抬起手,指尖微微朝下一压。
一阵光芒从她脚下闪过,金红色的纹路像被风吹开的涟漪一样,从她的鞋底向四周扩散。
那光芒沿着石板缝隙蔓延,攀上墙壁,绕过树干,在整间教室的边界织出一层薄而密的光幕。
那光幕几乎看不见,只在边缘处泛着极淡的金红色微光,像一层被阳光晒暖的薄纱。
哈莉礼貌地欠了欠身:“抱歉,眼下局势特殊,只有这样才能隔绝外部感知。”
费伦泽站在那片苔藓上,偏过头来看她。
他没有因为那层光幕而表现出任何不安,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不错的魔法。”他说,“但你来这里,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哈莉没有绕弯子:“我以为,你出现在霍格沃茨,是那位族长有话要交代。”
费伦泽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片被月光铺满的湖面。
“我确实带来了口信。”他开口了,声音低沉,“但那不是给你的。”
哈莉有些意外地开口:“那是给谁的?”
费伦泽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目光越过哈莉的肩膀,落在那层光幕上。
“你明明不相信预言。”
哈莉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我是不相信。但……”
“但你绕不开的,是那个人,还有那个预言改变了你的生活,对吗。”
哈莉没有接话,因为费伦泽说得对。
她不相信预言,但她活在一个被预言塑造的世界里。
那道伤疤、那些注视、那间密室、那片墓地,它们都围绕着那个预言展开,像是一张她无法挣脱的网。
“你也知道那个预言?”哈莉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警觉。
“我以为除了邓布利多教授以外,已经没人知道了。”
“我不知道。”费伦泽说,“但我不得不承认,特里劳妮教授确实有独特的天赋。”
哈莉抿了抿嘴,一时不知道如何反应。
费伦泽朝前走了一步。
马蹄落在苔藓上,没有声响,但哈莉感觉到那层光幕在他靠近时微微振动了一下。
“你们人类有一个误区。”费伦泽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
“你们以为预言是锁链,是刻在石头上的字。但预言不是那样的东西。它更像是一扇门。问题在于,谁看见它,谁走进它,谁在门后选择往哪个方向走。”
他的目光落在哈莉脸上,那双蓝眼睛里映着光幕的金红色,像是湖水里落进了夕阳:
“我不知道你的那道裂缝通向哪里。但我知道,你在门后走得很远。”
哈莉看着他,沉默了好几秒。
“所以那个预言……是真的?”
“那个预言,”他说,声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风吹走的事实。
“它已经被说出来了。已经在这世界上留下了痕迹。无论你信不信,它都已经是你的一部分了。”
哈莉忽然想起那个禁林深处的夜晚,那时候的她也是这种感觉。
被某种比自己更庞大的东西笼罩着,却无法完全理解它的形状。
她想起那些话,它们像是三颗被钉在夜空中的星,无论她走到哪里,只要抬起头就能看到。
“谢谢,”她最后说,声音平稳,“我知道了。”
费伦泽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转过身,朝教室深处走去,马蹄在苔藓上留下浅浅的痕迹。
哈莉抬起手,指尖轻轻一弹。
那层覆盖着整间教室的光幕像被风吹散的薄雾一样,从边缘开始碎裂。
化作细密的金红色光点,缓缓飘散在空气中。
哈莉转身朝门口走去。她的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
“帮我向海格提个醒。”
费伦泽的声音从教室深处传来,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了哈莉耳朵里。
她的脚步骤然停住了。
“欸?”哈莉愣了一下。
费伦泽站在一棵老橡树的树干旁,淡金色的长发垂在肩侧。他偏过头来看着她,那双蓝眼睛在树影中格外明亮。
“他在禁林里的努力都是白费功夫。”费伦泽说, “让他赶紧放弃。”
哈莉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你看到了什么?”哈莉问。
费伦泽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被星轨照亮的树。
“你回去告诉他就行,”费伦泽说,“其余的,他自然会明白。”
哈莉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她点了点头,推开门,走出了占卜课教室。
门外走廊的光线比教室里的绿色柔和许多,灰白色的天空从高窗倾泻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