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查闹剧的三天后,霍格沃茨的城堡在一场薄雾中醒来。
哈莉站在天文塔的顶层,望着这座她待了快五年的城堡。
城堡的轮廓在晨雾中逐渐清晰,从灰白色的天空中一点点浮现出来。
高塔、尖顶、那些错落的窗户!
每一块石头她都熟悉得像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她走过那些走廊无数次,摸过那些墙壁的纹理,听过那些画像的对话。
连楼梯在下午会转到哪个方向她都能背出来。
地方没变,但这里的味道却变了。
走廊里的学生依然穿行如常,课堂上的咒语声依然此起彼伏,魁地奇球场上的追逐声也依然会按时响起。
但那层包裹着一切的底色变了。
学生之间多了小心翼翼的试探,多了压低声音的讨论,多了那些藏在袖口里的信件和册子。
有人开始看《唱唱反调》,有人开始戴着徽章说话,有人在走廊里遇到调查小组时会刻意避开目光。
伏地魔还没正式现身人前,政治斗争就先让这里变得不再像一座校园。
哈莉看着远处禁林的轮廓,看着那些树冠在初春的风中轻轻晃动。
她想起一年级时第一次看到霍格沃茨的那个夜晚。
湖面上的倒影、城堡亮起的灯火、海格粗糙而温暖的笑声。
那时候的霍格沃茨,是一整个向她敞开的、未知的世界。
现在那个世界变了一种颜色。
她总有种预感,或许快到离开的时候了。
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人走得很慢,像是在故意让她听见,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被听见。
哈莉没有回头,但她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背上,像一层被压得很薄的阴影。
“我想,教授的任务应该不包括在角落里偷窥我吧,”哈莉冷冷地开口,声音在塔顶的风中格外清晰。
脚步声停了一下。片刻后,一个黑袍身影站到了她旁边。
斯内普站在栏杆边,黑袍的下摆在风中轻轻拂动。
他没有看哈莉,目光同样落在远处那片禁林上,但那双黑眼睛里映着的东西更暗一些。
“不觉得你最近有些太张扬了吗,”斯内普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得很平的不耐。
“你明明可以找我帮忙。”
哈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晨光落在斯内普那张苍白的脸上,将那层惯常的阴翳镀上一层薄薄的冷光。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那道常年挂在眉间的纹路似乎比平时深了一些。
“无论什么,”他又强调了一下,像是在给那句话补上一个不太明确的承诺。
“或许吧,”哈莉说。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反驳。
只是把目光转回窗外,继续看着那片正在被晨光浸染的禁林。
时不时有猫头鹰从窗外飞过,翅膀在晨光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然后消失在远处。
那些飞掠而过的身影在哈莉的视线里留下一道道短促的残影,像时间本身正在加速流过。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太阳终于从云层边缘探出头来,在禁林和城堡之间洒下几缕细碎的金色光线。
学生们的喧嚣声从楼下漫上来——有人在走廊里奔跑,有人在花园里大笑。
那些属于校园日常的声音一层一层地堆叠,像海浪一样冲刷着石墙。
但天文塔顶的两个人,谁也没有动。
“那如果,”哈莉终于开口了,“我想知道当年万圣节发生了什么。”
斯内普的呼吸在那一瞬凝住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下,然后缓慢地放松下来。
“我……”他开口,但那个词悬在半空中,没能接下去。
哈莉没有催他。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正在变亮的天空上。
风从塔顶吹过,将她耳边的碎发轻轻卷起。
“这个问题我等了五年,”哈莉说,“所以我不是在逼问你。”
她顿了一下:“我只是觉得,在真相出来之前,您的每份关心对我来说都太重了。”
斯内普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黑袍在风中微微晃动。
他看着窗外,但那双黑眼睛里映着的不是禁林也不是天空。
是某个更遥远的东西,一个人,一个夜晚,一个他反复逃开却从未真正离开的场景。
“就这样,”哈莉说完,转身朝楼梯走去。
她的脚步声在塔楼的石阶上敲出规律的节奏,一步,两步,慢慢地越来越远。
斯内普站在栏杆边,看着那道越走越远的红发身影。
她走到楼梯口时,他看到她那个熟悉的、带着一点倔强的背影,和她母亲年轻时的模样重叠了一瞬。
他的手不自觉地伸出来,像是想挽住什么,但指尖只触到了风。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赫敏几乎是跑上来的,校袍下摆被她撩起来,露出一截被冷风吹红的脚踝。
她看了一眼斯内普,又看向哈莉:“快点来门厅,出事了!”
三人赶到门厅时,那里已经围了一大圈人。
特里劳妮教授站在门厅中央,穿着那件绣满星星的墨绿色长袍,头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
她双手攥着袍子的下摆,指节泛白,整个人像是正在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往外推。
她的眼眶红红的,但目光里没有泪光,只有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倔强。
乌姆里奇站在她面前,手里捏着一封卷起来的羊皮纸。
那粉红色的开襟毛衣在人群中格外刺眼,她脸上挂着一个标准的笑容,像是欣赏一场精心安排的剧目。
“你不能开除我!”
特里劳妮教授号叫着,声音在门厅的石壁上回荡,“霍格沃茨是我的家!”
“曾经是你的家,”乌姆里奇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她随手把那封通知函丢在地上,“现在,你该离开了。”
特里劳妮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她盯着地上那封通知函,像盯着一样无法理解的怪物。
麦格教授从人群中挤出来,大步走到特里劳妮身边。
她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肩膀,低头看了一眼那封通知函,然后抬起头,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稳:
“西比尔……镇定些……擤擤鼻子……没有你想的那么糟……你不会离开霍格沃茨……”
特里劳妮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哦,是吗?”乌姆里奇立刻逼近几步,声音变得尖锐,“这是谁批准的……?”
“我!”
那道声音从大门方向传来,沉稳、清晰,带着一种几乎能让空气中所有躁动都静下来的力量。
橡木大门被推开了。
门边的学生赶忙闪开,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向两侧推开。
邓布利多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银白色的长须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朝乌姆里奇走去,步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被时间打磨过的厚重。
他那双蓝眼睛平静地落在乌姆里奇脸上,像在看一个正在闹脾气的孩子。
“解雇教职人员确实是你的自由,”邓布利多礼貌地欠了欠身,“但是否驱逐,我想还是属于校长的。”
他转向麦格教授,声音温和:“请你带西比尔上楼好吗,麦格教授?”
“当然,”麦格教授说,扶着特里劳妮的肩膀,“上楼吧,西比尔……”
特里劳妮被麦格教授半扶半拉地带着朝楼梯走去。
乌姆里奇恶毒地瞪着邓布利多。
但邓布利多依然在和蔼地微笑,那笑容挂在脸上,像一面谁也打不破的盾。
“等我任命了新的占卜课教师,需要用她的房间时,你打算拿她怎么办?”
乌姆里奇小声说着,但声音还是传遍了整个大厅。
邓布利多偏过头,像是在认真考虑那个问题。
然后他微微挑起眉毛,像是刚想起来什么:“根据法令,需要校长找不到人选,魔法部才会安排,对吧?”
“对,”乌姆里奇不满地点头,下巴微微扬起。
“那我很高兴我找到了。”邓布利多说。他把头转向门口。
那一瞬间,哈莉听到了一阵清晰的马蹄声。
那声音从门厅外传来,沉而稳,像大地的脉搏。
学生们不约而同地回头看向门口方向,人群像被一道无形的手拨开一样让出了一条通道。
哈莉在一年级时就见过那位马人。
淡金色的头发、蓝得惊人的眼睛。
是他在那一晚赶走了黑袍人,也是那一晚,哈莉在马人的领地见到了族长,收获了那三句预言。
费伦泽站在门厅入口的光线中。
他的上半身穿着深色的马甲,淡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那双蓝眼睛深邃得像两池被雪覆盖的湖水。
他的下半身是马的身体。
毛色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栗色光泽,四蹄稳稳地踏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这位是费伦泽,”邓布利多愉快地对目瞪口呆的乌姆里奇说,“我想你会发现他很合适吧。”
费伦泽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所有人,在哈莉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移开目光,微微欠了欠身,像是在对校长致意。
乌姆里奇的脸色像被打翻的调色盘一样变了好几遍,嘴唇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盯着费伦泽,盯着那副她无法用任何法令去否定的面孔,攥着手里的羊皮纸,指节泛白。
门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悄悄吸了一口气,有人低下头掩住笑意,弗雷德和乔治在人群后方无声地击了一掌。
邓布利多没有再看乌姆里奇。转身朝城堡走去。
哈莉站在原地,看着费伦泽在学生们好奇的目光中站定。
他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高远,像一座从森林深处走出来的山。
她想起那三句预言,想起禁林深处那个被星光铺满的夜晚,想起费伦泽将她从黑袍人的阴影下救出来的那一刻。
她忽然觉得,这个学期,或许不会像她预想的那样顺利结束。
但至少,城堡里多了一个她能信任的存在。
门厅里的人渐渐散去,低语声在走廊里涨落。
哈莉转身,朝礼堂走去,赫敏和罗恩跟在两侧。
她没有回头,但她能听到身后那马蹄声正跟着人群的节奏,一步一步,朝城堡深处走去。